鍾離被安置在墳邊石屋裡。謝無晏出來的時候，蘇無衣已經回了藥棚。
棚簾放下來，棚裡只點了一盞油燈。蘇無衣坐在案前，銅匣擱在膝上，鎮脈盤擱在右手邊。左手垂著，袖口遮住肘彎，但手腕上那條黑線已經爬到了小臂中段。
她拿短刀刮銅匣底部的刻字。
“歸墟訣”三個字，刻痕極深，筆畫與筆畫之間確實有縫隙。刀尖挑開第一筆的橫折處，裡面夾著一層極薄的帛片，捲成髮絲粗細，塞在字縫裡。帛片太脆，刀尖一碰就碎了一角。蘇無衣放下短刀，拿指甲一點點往外挑。
挑了半個時辰，挑出三片。
帛片拼起來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毒宗古篆，筆鋒凌厲，收筆處帶著銀藍草汁的淡藍痕跡。蘇無衣認出了筆跡。
蘇含章的。
她母親的字，寫在她出生之前，寫在這間藥棚還不存在的時候。帛片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開篇第一行就是正文。
“歸墟訣分上下兩部。上部鎖地氣，歸虛無。下部釋地氣，還迴圈。蘇玄機只取上部封暗陣，未料下部已在吾手。暗陣可破。”
蘇無衣看著那行字，指腹在帛片上停了一瞬。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棚外銀藍草沙沙響。暗陣深處那個東西安靜了，第二道暗陣的碎裂聲也停了。
它知道帛片被打開了。
蘇無衣繼續往下看。
“暗陣七道，環環相扣。破陣之法不在陣內，在陣外。以銀藍草根鬚纏死所有陣紋，使陣內之物無隙可出。再以歸墟訣下部逆轉陣眼，將陣內所封地氣歸還天地。歸還之時，陣內之物隨氣而散。”
帛片背面畫著圖。七道同心圓，從外到內標註陣紋走向。最中心畫了一個叉，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陣眼在此。以血為引，以針為鑰。”
蘇無衣把帛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拿油燈的火苗把帛片邊緣的毛刺燎了一下，防止繼續碎裂。她把帛片重新卷好，塞回銅匣夾層，匣蓋合上。
第二道暗陣的碎裂聲又響了。
這次是從第二道往第三道蔓延。蘇無衣感知到暗陣深處的那個東西在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它在暗陣裡翻湧，地氣從裂縫裡往外拱，第二道暗陣的殘餘陣紋在土下瘋狂掙扎，像被掐住喉嚨的蛇。
它知道歸墟訣下部被找到了。
蘇無衣站起來，把銅匣和鎮脈盤並排放進袖中。左臂一陣劇痛，黑線從小臂中段猛地竄到肘彎，又在肘彎上方停住。她按住左臂，指節發白。
棚簾被掀開了。謝無晏進來，一眼看見她按著左臂，臉上血色褪得只剩薄薄一層。
“第三道暗陣裂了。”他說。
“我知道。”
“鍾離剛才醒了，咳了半碗血。他說中老六十年換一次身份，每次換身份之前會從暗陣裡取走一部分地氣。六十年前那次取走了大約一成。按這個速度，暗陣裡的地氣夠他再換二十次身份。”
“但暗陣深處那個東西醒了。”蘇無衣把左臂放下，袖口垂下來蓋住手腕。“它醒了之後開始吃暗陣裡的地氣。中老取一成，它吃一成。暗陣裡剩下的地氣不夠了，所以它急著往外衝。”
謝無晏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銅匣。“帛片你看了。”
“看了。”
“能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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