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王桂娘那張豬肝色的臉。
張婆子舉著那張銀票，手在抖。她心疼的不是那件衣裳，是王桂娘拿她的東西去當鋪換錢，當票上還簽了她張婆子的名號。往後傳出去，說她張婆子監守自盜，她這張老臉往哪擱？
“收拾東西。”張婆子把當票往地上一摔，“滾出浣洗房。從今往後別讓我看見你。”
王桂娘撲通跪下，抱住張婆子的腿哭嚎：“表姑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張婆子一腳把她踹開，轉身走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蘇無衣，那傻子正抱著膝蓋抹眼淚，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憐得很。
張婆子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半個饅頭扔過去：“吃吧，別餓死了。”
蘇無衣接過饅頭，衝她咧嘴笑，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謝謝婆婆……婆婆好……
張婆子哼了一聲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王桂娘坐在地上哭了一會兒，沒人理她。她慢慢爬起來，惡狠狠地環顧了一圈四周，最後目光落在蘇無衣身上。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
蘇無衣啃著饅頭，滿臉天真無邪，嘴角掛著碎屑。
王桂娘收拾了包袱走了。路過蘇無衣身邊時，她的嘴唇動了動，幾乎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等著。”
蘇無衣沒抬頭，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
等著。好啊。她最不怕的就是等著。
人來人往的府邸裡，多一個恨她的低等下人，和少一個恨她低等下人，沒什麼區別。王桂娘就算到處嚷嚷“那傻子不是真傻”，誰會信？一個被趕出浣洗房的貪奴說的話，在主子耳朵裡連屁都不算。
倒是張婆子方才扔給她饅頭的那個動作，讓她摸到了這位老奴的軟肋。張婆子貪，狠，刻薄，但她吃軟不吃硬。只要你表現出“依賴她”“怕她”“離不開她”，她反而會因為這份掌控感而對你產生一絲憐憫。
蘇無衣把那絲憐憫接住了，揣在懷裡。接下來她要讓它慢慢發酵，變成信任。張婆子手裡攥著的東西太多了，主母的私賬、內院的秘事，甚至柳氏身邊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來通訊。一個被“傻子”依賴的掌控欲發作的老奴，遲早會忍不住炫耀她手裡的底牌。
夜風灌進院子，吹得晾衣竿上的溼衣裳嘩啦作響。
蘇無衣蹲回木盆邊，把手探進涼水裡搓衣。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那雙眼睛在水波晃動中忽明忽暗，右眉尾到顴骨的那塊暗紅斑痕在夜色裡幾乎隱去，只剩一雙瞳孔黑得發亮。
劉嬤嬤屋裡的燈還亮著。隔著窗紙，能看見一個人影坐在桌邊，佝僂著背，一動不動，像在發呆。
蘇無衣把搓好的衣裳擰乾搭上竹竿。
劉嬤嬤今天白天沒出過門。傍晚的時候小禾去送飯，出來時說嬤嬤精神不好，沒吃幾口就躺下了。蘇無衣知道劉嬤嬤不是躺下，她是在等人。等那個給她寄信的人。等那個信封上寫著“聖女”二字的人。
那個人還來不來？
蘇無衣擰乾最後一件衣裳，把水潑進溝裡。她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雲層裂開一道縫，漏出半彎月亮。肩胛骨上的印記又在隱隱發熱，比前幾日輕些，像有人在她皮肉底下撥著一根細弦。
她轉身走回棚屋，經過劉嬤嬤窗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窗紙透出的燈光晃了一下，像有人抬起了頭。
蘇無衣繼續走，走進自己的棚屋，關上門。
黑暗中，她摸索著摸到了藏在鞋底夾層的碎瓦片，蠟封完好，幽曇還在。
。睛眼上閉，底鞋回塞片瓦碎把，來下躺
。人的信寄個那到見，前之嬤嬤劉在要。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