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無衣就發覺府裡的氣氛變了。
先是浣洗房的活計少了大半。平日裡送過來的衣裳堆成山,今天卻只來了小半筐,而且件件都是粗布舊衣,那些繡著暗紋的綢緞裡衣一件都沒見著。
小禾蹲在井邊搓襪子,小聲嘀咕:“怪了,正院那邊今早怎麼沒送衣裳?”
蘇無衣蹲在她旁邊搓粗布衫,沒接話。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天亮到現在,已經有兩撥外院的管事從浣洗房外的巷子裡經過,腳步急,面色沉,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第三撥人路過的時候,她放下手裡的衣裳站起來,假裝去院牆角倒水。那兩個人穿著靛藍色短褐,腰間掛著外院賬房的鑰匙串,走到巷口停住了腳。
……夫人今天第三回傳了。”
“東邊那個到底什麼時候到?”
“說是快了,但那邊鬧了變故,得繞路。”
“繞什麼路?人平安到了就行。夫人昨天摔了三個茶盞,今天早上連飯都沒吃。”
“噓……別說了,隔牆有耳。”
兩個人對了個眼色,快步走了。
蘇無衣把水潑進牆根的排水溝裡,提著空盆往回走。東邊。繞路。鬧了變故。這三句話湊在一起,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回到浣洗房,蹲回木盆邊繼續搓衣裳,腦子裡卻一刻沒停。
主母柳氏是個極重體面的人。從上回她在正院見柳氏那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蘇無衣就看出來了——柳氏連說話時端茶盞的手勢都經過精心拿捏,那種滴水不漏的做派裝不出來。能讓她砸茶盞、摔東西、連飯都咽不下去的事,絕不是內宅爭風吃醋的小打小鬧。
是外面來人了。來的人讓她怕。
午後,劉嬤嬤忽然從屋裡出來,臉色比前兩天更白了幾分。她走到蘇無衣面前,彎下腰,語氣難得地緩了半分:“傻子,你過來。”
蘇無衣仰頭看她,眨巴著眼:“嬤嬤……
“把這疊帕子送去正院。夫人昨兒吩咐漿洗的那批。”劉嬤嬤把一疊疊得方方正正的絹帕塞進她手裡,壓低了聲音,“送完就回來,別在正院多待,聽見沒有?”
蘇無衣點頭,抱著帕子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嬤嬤還站在原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有話要說,最終嚥了回去,轉身回了屋。
蘇無衣把這個細節存進心裡,腳下的步子還是歪歪扭扭的,走幾步就絆一下,活像隨時要摔倒。
正院今天靜得可怕。
以前她路過正院時,廊下總有三五個丫鬟湊在一處說笑嗑瓜子,今日一個人影都沒有。連門房的老太監都縮在角落裡打盹,眼皮耷拉著像沒睡醒。
蘇無衣從側門進去,沿著遊廊往主母的暖閣方向走。絹帕她抱在懷裡,腳步故意放得笨重,走到暖閣側窗底下的時候,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塊鬆動的青磚,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絹帕散了一地。
她蹲下來撿,耳朵貼著窗根。
窗子裡有人說話。
……人已經到了城郊,今晚能進城。但路上遇到截殺,隨行死了三個。”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不帶情緒,聽著像外院的管事。
柳氏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尖了三分:“截殺?誰截的?”
“不清楚。那邊傳信說對方下手極狠,刀刀斃命,不像是江湖仇殺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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