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夜,蘇無衣沒睡著。
肩胛骨上的胎記燒得厲害,像有人拿烙鐵從裡頭往外頂。她側臥在草鋪上,蜷著身子把臉埋進臂彎,呼吸放得又輕又勻,硬是沒發出半點聲。
疼。但疼的時候腦子格外清醒。
荒園裡挖出的木牌貼在她胸口已經兩天了,那股溫熱始終不散。而胎記遇月圓便灼燒的特性,她今天才算徹底領教。原身這十年在浣洗房待著,每逢月圓就縮排角落默默扛過去,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她扛得住,是因為她以為那是病。而蘇無衣知道,這是封印在鬆動。
天快亮的時候,灼痛終於退了幾分。她翻身坐起來,藉著窗外灰濛濛的光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隔著粗布內衣,能看見那塊暗紅色的斑痕比平時深了許多,邊緣隱隱透出紋路的輪廓,像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蘇無衣把衣服拉好,去井邊舀水洗臉。
剛蹲下,院門被推開,一個穿翠綠比甲的丫鬟端著托盤走進來。十六七歲年紀,細皮嫩肉,手腕上一隻銀鐲子晃得扎眼,一看就是正院主子身邊得寵的。
翠兒。
柳氏跟前最得意的貼身丫鬟,走起路來下巴微揚,眼尾掃人時帶著一股你配跟我說話嗎的意思。
她繞過院子裡晾衣的竹竿,徑直走到灶臺邊,把托盤往案板上一擱:劉嬤嬤呢?夫人說浣洗房柴火不夠用了,讓我順道帶點引火的東西回去。
灶臺旁蹲著燒水的僕婦趕緊賠笑:翠兒姑娘稍等,老奴這就去給您找。
翠兒不耐煩地了一聲,目光落在灶膛旁一堆廢紙爛賬上。那些賬本是前幾日內院清出來的陳年舊賬,扔在浣洗房等著當引火柴。翠兒掃了一眼,隨手抽了幾本:行了,就這個吧。
僕婦忙不迭點頭:姑娘拿走拿走,放著也是燒。
翠兒把賬本夾在腋下,轉身往外走。路過蘇無衣身邊時,她低頭瞥了一眼——蘇無衣正蹲在地上玩水,把井水舀起來又倒回去,玩得滿臉都是水,還衝她傻笑。
晦氣。翠兒撇嘴,加快步子走了。
院子門合上的剎那,蘇無衣放下手裡的水瓢。
她的目光落在翠兒方才抽走的那摞賬本上——那摞本子底下壓著幾本沒被帶走的,封皮泛黃,邊角捲曲。翠兒抽得急,最底下那本被帶歪了,露出半頁內頁。
蘇無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慢吞吞地走過去蹲在灶臺邊。
冷……冷……她衝燒火的僕婦嘟囔,伸手去夠灶膛口的柴火。
僕婦嫌她礙事,推了她一把:一邊去,別擋著風口。
蘇無衣順勢一歪,整個人栽倒在那摞賬本上,手忙腳亂地著它們爬起來。趁僕婦轉身添柴的工夫,她已經把那本被帶歪的舊賬本抽了出來,塞進了自己的袖筒裡。
一套動作三息完成。
她繼續傻呵呵地蹲在灶臺邊玩灰,一直到早飯時分才溜回棚屋。
關上門,蘇無衣貼著牆根坐下,翻開賬本。
墨跡陳舊,用的是三年前的賬冊格式,條目規整,每一筆開銷都記明瞭用途和經手人。她快速翻了幾頁,都是些府中日常用度:柴米油鹽、炭火布匹、節禮賞銀。直到翻到第七頁——
甲子年九月,安神香,三十兩。
之後每隔兩月就有一筆類似的記錄,數額從二十兩到四十兩不等。到了乙丑年,頻率變成了每月一次,每次至少五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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