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金陵瑞和堂。京城數一數二的老字號藥鋪，三年前突然關門歇業，掌櫃舉家遷走，原因不明。而臨安濟生號，她前世聽說過——明面上是正經藥商，暗地裡專替江湖人走貨，道上叫它鬼門鋪。
安神香這麼尋常的東西，為什麼要從鬼門鋪進貨？
蘇無衣合上賬本，把那一頁上的數字和日期反覆默唸了三遍，牢牢記住。然後她重新開啟門，慢吞吞地走回灶臺邊，把賬本扔進火堆裡。
火焰舔上泛黃的紙頁，墨跡在熱浪中扭曲、變黑、碎裂。蘇無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塊暗紅斑痕照得忽明忽暗。
賬本燒成灰燼的時候，她的推論已經像鐵釘一樣釘進了腦子裡。
安神香是幌子。真正送到內院某位主子房裡的東西，是摻在香裡的慢性毒。用量從三年前開始逐步加大，說明下手的人在試藥，一點一點提劑量，確保毒發時看著像積勞成疾而非中毒。供貨商從正經老店換成鬼門鋪，是因為瑞和堂的掌櫃發現了端倪——所以他才必須關門遷走。
而中毒的人是誰？
賬本上的收貨地址只寫了二字。但三年前柳氏才剛升任主母，她的前任——老安國公的原配夫人——正是在三年前暴病身亡。
蘇無衣的手指輕輕敲擊膝蓋。
老主母死的時候，柳氏接掌中饋。安神香的採購記錄從那時候開始異常增長，供貨商也在次年更換。下毒的人，是為了鋪路。而老主母死後毒卻沒停，說明這份安神香還在繼續送，中毒的人不止一個。
她閉上眼，把腦海中所有線索重新排列。
府中最近誰身體抱恙頻繁？誰常年神情倦怠、面色灰白？誰每到換季就要延醫請脈？
三房的姨娘。那個被柳氏死死壓住、從不讓她插手內務的三房姨娘，隔三差五就說頭疼胸悶，請大夫的次數比全府其他人加起來還多。
蘇無衣睜開眼，灶膛裡的火光在她瞳孔中跳了一下。
所以，當年害死老主母的毒，現在正被用來慢慢磨死三房姨娘。而三房姨娘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她用的安神香就是催命的符。
天色暗下來時，蘇無衣回到棚屋。
她躺回草鋪上，眼睛盯著茅草頂縫裡露出的那一片夜空。月亮還掛在上面，比昨晚細了些，但胎記的灼熱只消退了三分。
賬本上的數字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三十兩、四十兩、五十兩，每隔兩個月的節點，換成每個月，批註從換成。臨安濟生號，鬼門鋪。
她把手伸進衣襟，觸到那塊木牌。
圖騰的表面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光。
三年前有人開始用毒殺人。十年前有人埋了這塊木牌。而她正好是在十年前被送進這座府邸的。
蘇無衣閉上眼。
這根線串起來的東西比她想的還要深。她只是捏住了一頭，另一頭還埋在爛泥底下，等著她伸手去挖。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張婆子氣急敗壞的喊聲：那個傻子呢？把她給我拎出來！夫人說她今天沒去後院送衣裳，少了一件雲錦裡衣！是不是這傻子偷了？
蘇無衣在黑暗中睜開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雲錦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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