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浣洗房的澡房漏水了。
說是澡房,其實就是後院角落一間用葦蓆圍起來的棚子,裡面擱一隻半人高的木桶,隔三天換一次熱水。全浣洗房十幾個粗使婆子丫鬟輪流用,輪到蘇無衣的時候,水早就涼透了。
可今天不一樣。澡房頂棚被夜裡的風掀開了一角,正對著風口。沒人敢在風口底下脫衣裳洗澡。僕婦們罵罵咧咧地繞著走,蘇無衣縮在角落裡看她們鬧騰了半天,最後所有人都走了,澡房空了。
她拎著木桶進去,把門栓插上。
葦蓆漏風,裹著熱水的蒸氣往外擠,棚子裡熱得像蒸籠。蘇無衣把外衣脫了搭在桶沿上,蹲進水裡。水不燙,但澡房封閉狹小,熱氣散不出去,皮膚上很快蒸出了一層細汗。
肩胛骨開始發燙。
她沒動,照常舀水往肩上澆。熱氣撲上來,胎記的位置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往外扯,又疼又癢。平日裡這種程度的灼熱她扛一扛就過去了,可今天格外重,重到她整條左臂都在微微發抖。
蘇無衣側過頭,藉著葦蓆縫隙漏進來的天光去看自己的左肩。
她愣住了。
平日那塊暗紅斑痕只是顏色深一些的印記,可此刻,整塊胎記都在皮膚底下發了瘋似的變幻——深褐色的底面上,暗紅色的紋路像活過來了一樣往外延展、攀爬、交纏。那紋路從肩胛骨中央開始,一圈一圈地擴出去,最後盤成一條首尾相銜的蛇形圖騰,蛇頭正對著她的頸椎骨,張口吐信,線條凌厲如刀刻。
和蘇無衣那塊木牌上一模一樣。
遇熱顯形。
蘇無衣屏著呼吸,把左手伸到背後,指尖沿著胎記的邊緣緩緩描了一遍。那紋路在她皮膚下微微凸起,摸上去像一條細細的筋脈在跳動。皮膚表面不燙,但皮下深處像有團火在鑽。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三息。
然後她舀起一瓢涼水,澆在左肩上。
涼水觸到皮膚的瞬間,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受了驚的蛇一樣迅速收縮、褪色、消退,不過十幾息的工夫就縮回了原先那片暗褐色的斑痕裡,安靜伏臥,看不出任何異常。
蘇無衣把水瓢擱回桶沿,安安靜靜地洗完了這個澡。
穿好衣裳,她蹲在澡房的角落裡,把木牌從胸口掏出來,湊到光線下仔細比對。
木牌上的刻紋和方才胎記顯形時盤出的紋路,走勢完全一致。首尾相銜的圓環,蛇頭的位置,迴旋的弧度,連蛇尾收束處那一處細小的分叉都絲毫不差。這不是巧合,這是同一個圖騰的兩套呈現方式——一套刻在木頭上,一套烙在血肉裡。
她攥緊木牌,指節泛白。
原身的記憶在這時候湧了上來。碎片似的,又模糊又清晰。
那個戴銀色面具的女人蹲在她面前,把她裹進一件厚斗篷裡。她那時候很小,可能只有四五歲,臉埋在斗篷的絨毛裡,只看見女人面具底下露出的一截下頜——線條利落,皮膚很白,嘴唇緊抿著,微微發抖。
別怕。女人說。聲音沙啞,像喊啞了嗓子。
火從後面燒過來。熱浪掀翻了地上的陶罐,罐子碎裂的聲音像鞭炮一樣噼裡啪啦。女人把她抱起來,塞進馬車,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東西。
拿著。別丟了。
那時候她太小,攥不住。東西從手裡滑出去滾進了車廂角落。後來馬車顛簸,她昏了過去,醒來就到了安國公府的後門。
蘇無衣低頭看手裡的木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