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她沒攥住,滑落在車廂角落裡的,就是這塊牌子。
有人替她收起來了。是誰?戴面具的女人?還是送她進府的那個人?木牌埋進荒園陶罐底下的時候,她已經在府裡了。所以那塊牌子是後來才被埋進去的——有人把它帶進府裡,藏在了最偏僻的荒園裡,離浣洗房只有一牆之隔。
蘇無衣把木牌貼回胸口,手指按住那一處微微凸起的弧度。
她不是被買進來的,也不是被撿來的。她是被送進來的。戴面具的女人把她送進這座府邸,藏在這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然後有人把那塊刻著圖騰的木牌也帶了進來,埋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那個人還在不在?如果不在,木牌是劉嬤嬤埋的嗎?劉嬤嬤在東苑待過,劉嬤嬤守著她,不讓她被張婆子的人碰。劉嬤嬤到底是在防張婆子,還是在替什麼人守著這座荒園裡的秘密?
澡房外傳來僕婦的喊聲:洗完了沒?磨蹭什麼呢!
蘇無衣把木牌塞回去,站起身拎著木桶推開門。她臉上已經換回了那副痴傻的笑,嘴角掛著口水,目光渙散地衝僕婦咧了咧嘴:水……水熱……舒服……
僕婦嫌棄地揮手趕她:滾蛋滾蛋,別擋道。
蘇無衣縮著脖子走了。
回到棚屋,她關上門,靠著牆坐下。左肩的灼熱已經退了大半,但那團蛇形紋路烙在視網膜上的殘像還在。
遇熱顯形的胎記,毒宗嫡傳血脈獨有的蛇紋印。她前世在古捲上讀到過,毒宗歷代聖女肩胛骨上都有這東西,平日裡隱在皮膚下,遇熱氣或情緒劇烈波動時會浮現出來。蛇紋越完整、越清晰,說明血脈越純。而她今天顯形出來的那條蛇,首尾相銜分毫不差,是古捲上記載的圓滿蛇紋——唯有嫡系血脈代代相傳才能凝結出來的完整封印。
也就是說,她不是毒宗的旁支或末裔。她是直系。
那戴銀色面具的女人喊她,不是尊稱。
她就是。
蘇無衣閉上眼,把後腦勺抵在冰冷的牆壁上。泥牆粗糙不平,硌得她頭皮發麻,但這股涼意正好幫她壓下左肩的餘溫。
銀面女人把她送進安國公府的時候,她的聖女身份就已經被確認了。而那個女人捨棄了一切、冒著天大的風險把她藏進敵營一樣的所在,只為了讓她活下來。
十年了。
這府裡當初造下那些殺孽的人,有多少還在喘氣?
劉嬤嬤的咳嗽聲又從隔壁傳過來,沉悶,渾濁,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濃痰。蘇無衣睜開眼,偏頭看向那道隔開兩間屋子的薄牆。
劉嬤嬤的安神香是誰送的?她自己在用,還是被迫在用?如果連一個浣洗房的管事嬤嬤都要靠慢性毒藥來拿捏,那這座府邸的內院裡,還有幾口乾淨的氣可以喘?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牆根前,把耳朵貼上去。
隔壁的聲音清晰了些。劉嬤嬤在翻箱倒櫃,翻了一陣子,停了。然後是一陣細微的紙張摩擦聲,像在拆一封信。
蘇無衣屏住呼吸。
紙張響了七八息,忽然停了。劉嬤嬤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隨即是重重一聲嘆息。
然後,極其清楚地,蘇無衣聽見她把那封信塞回原處時,信封上飄下來的兩個字——
……聖女。
蘇無衣的指尖扣進牆縫,沒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