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翠兒來的時候，蘇無衣正蹲在院門口啃窩頭，腳上的破鞋翹得老高，半截腳指頭露在外面晃盪。
翠兒嫌惡地瞥了一眼，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兩筆，轉身要走。蘇無衣忽然站起來，嘴裡含著窩頭含含混混地說：“姐姐……昨晚又夢見那個姐姐了……
翠兒腳步頓住，不耐煩地回頭：“什麼姐姐？”
“穿白衣的……”蘇無衣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姐姐說後院有人……有人半夜不睡覺……在牆根底下走來走去的……
翠兒皺眉：“後院？哪個後院？”
蘇無衣歪著頭想了半天，突然指著東邊的方向：“那邊……那邊的牆……姐姐說有個穿綠衣裳的……半夜在那轉圈……
翠兒的臉色變了。浣洗房東邊隔著一條巷子是三房的院子，三房姨娘平日最喜穿碧色衣裳，這是全府都知道的事。她合上冊子快步走了。
蘇無衣蹲回去繼續啃窩頭，眼角的餘光掃到院牆外那棵槐樹——樹杈上的人影動了一下。
餌已經撒出去了。暗衛聽見了，翠兒也聽見了。三房姨娘深夜在枯井附近徘徊這個“線索”，足夠讓柳氏把懷疑的焦點從浣洗房挪開。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三房那邊就炸了鍋。
蘇無衣蹲在灶臺後面添柴時，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那邊女人尖利的哭喊聲和摔東西的響動。緊接著是管事們步履匆匆的腳步聲往正院方向集中，再然後是三房姨娘身邊的丫鬟哭著跑出去請大夫。
小禾從外面跑回來，壓低聲音滿臉興奮：“三房的姨娘被夫人叫去問話了，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聽說夫人派人去她屋裡搜東西，搜出好幾包沒開封的安神香……
蘇無衣往灶膛裡塞了一根柴，火光映著她的臉。
安神香。柳氏自己用的東西，此刻卻出現在三房姨娘的屋裡。不管那些香是栽贓還是原本就在那兒，柳氏都有理由懷疑三房在暗中囤積她日常用的香料——往深裡想，三房是不是想透過香料做手腳？柳氏本就病弱多疑，這下子更是恨不得把三房的屋頂都掀了。
整個下午，府裡亂成了一鍋粥。三房的僕役被挨個問話，院門上了鎖，兩個婆子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出。柳氏的親信們在三房的院子裡翻了個底朝天，連牆根底下的花盆都搬開來看過了。
翠兒今天沒來浣洗房。暗衛也不在樹上了——那棵槐樹的樹杈空空蕩蕩，連片多餘的葉子都沒有。蘇無衣從灶臺後面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看了一眼天色。
申時末。離天黑還有一個時辰。
她往後院方向走去，腳步和平時一樣歪歪扭扭，但方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確。穿過夾牆那道縫，蒿草拂過她的小腿，枯井孤零零地蹲在牆角，青石板上的泥灰已經被人撬開了一大半。
柳氏的人搜過這裡了。張婆子挖過的地方被翻得更亂，石板的縫隙比昨天寬了兩指，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蘇無衣蹲下來，把手指伸進那條縫裡。溼冷的氣流從井底下湧上來，裹著腐木和鐵鏽的氣味。
她把手抽回來，從袖口摸出一根細鐵絲。那鐵絲是昨天從灶膛裡掏出來的，燒火棍上剝下來的一段，她磨了一夜磨得又細又韌。鐵絲探進石板縫隙，勾住井沿內側一處凸起，藉著巧勁往上提。
石板紋絲不動。太重了，憑她一個人的力氣抬不起來。
蘇無衣換了法子。她把鐵絲彎成鉤狀，探進井壁內側的磚縫裡來回剮蹭。磚縫的灰泥被水汽泡了十年，早已酥軟，鐵鉤颳了幾下就剝落了一層。她把那層碎屑撥開，手指往裡摸。
摸到了。一根細長的金屬鏈條嵌在磚縫深處，鏽得發紅，但硬邦邦的，用力拽了一下沒斷。她攥住鏈條慢慢往外抽，一節、兩節、三節——鏈條盡頭連著一枚沉甸甸的東西，被她從磚縫裡帶了出來。
銀質。拳頭大小，沉甸甸地墜在鏈條末端，面上覆著一層黑鏽。蘇無衣用袖子擦了兩下，露出一片光亮的銀面。她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圈首尾相銜的蛇形紋路，和木牌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正中間刻著兩個字，筆畫凌厲如刀劈斧鑿：
“聖女。”
蘇無衣攥住那枚令牌，掌心的溫度透過冰冷的銀面一點一點滲進去。十年了，它被藏在這口井的磚縫裡，被水汽浸著，被泥土封著，連張婆子帶人挖井那天都沒被發現。它就在井沿內側兩寸深的地方，用一根鏽鏈條拴在磚縫裡，垂在井壁上。如果不是柳氏的人把石板縫撬大讓氣流湧上來、如果不是那股鐵鏽味比平時濃了幾分，她可能還要再費兩回功夫才能摸到位置。
銀質令牌底下還掛著一小塊東西，被鏈條纏著。蘇無衣解下來看，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骨片，打磨光滑，表面用硃砂描了一筆——一條極細的蛇紋，蛇頭的位置點了一顆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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