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就在東苑圍牆西北角,離那道牆縫不到二十步。
蘇無衣側身擠過夾牆裂縫的時候,脊背貼著冰涼的磚面,肋骨收得幾乎貼在一起。牆縫比她想象的窄,粗布衫子被磚角刮出一道口子,但她吸著氣把整個人壓扁了塞過去,腳落地時沒發出一聲響。
午時。暗衛換班的間隙。她算過,從舊人下去到新人上樹,中間隔著一炷香的空白。從前天和昨天的觀察來看,那棵槐樹上的人從不在交班時重疊——走的先跳下來離開,來的才從另一側攀上去。兩人碰面的地點是槐樹背面,視線被樹幹擋得嚴嚴實實。
那一炷香是她唯一的機會。
枯井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井口被青石板封住,石板邊緣用泥灰抹了一圈,看著很牢靠。但蘇無衣湊近了才發現,泥灰開裂了,裂縫裡滲著潮氣,石板一角微微翹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過。
有人在張婆子之後又來動過這口井。
她蹲下來,伸手探向石板翹起的那條縫。指尖剛碰到邊沿,後頸驟然一涼。
一道黑影從她左後方撲過來,無聲無息,向夜梟俯衝。蘇無衣來不及回頭,身體本能地往右側翻滾,肩膀擦著石板邊緣蹭過去,粗布衫子撕開一道更大的口子。
一柄短刃釘進她方才蹲著的位置,刀刃沒入泥地三寸,柄還在顫。
暗衛。
灰色緊身短打,瘦小精悍,臉上蒙著一塊黑布。他拔刃的動作極快,刃尖從泥裡抽出時帶著一蓬土沫,直刺蘇無衣的咽喉。
蘇無衣往後仰倒,後背撞上井沿,整個人翻了個趔趄。左手在地上一撐,指甲摳進泥裡,順勢將掌心那一點融化的幽曇蹭上鞋底。動作被粗布裙襬遮得嚴嚴實實。
暗衛的第二刀到了。
蘇無衣號啕大哭,四肢亂舞著往旁邊爬,嘴裡喊著“殺人啦殺人啦”,又尖又傻的哭嚎聲在空蕩的牆角里迴盪。暗衛的刃尖擦過她頭頂,削斷了幾縷碎髮,她順勢往地上一摔,整個人面朝下趴進泥地裡,不動了。
暗衛握著刀頓住了。
她趴在地上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整張臉埋在泥裡直嗆氣。暗衛走近了一步,靴尖踢了踢她的後腰。
“疼……疼……”蘇無衣哭著翻過身來,滿臉是泥,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她指著暗衛手裡的刀,哭得渾身打顫,“別殺我……我乖……我沒看見……
暗衛低頭看著她。
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握刀的手鬆了幾分力道。蘇無衣哭得越來越響,越哭越癱,整個人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打滾。她滾著滾著“不小心”滾到了旁邊一道淺溝裡,溝底積著溼滑的青苔,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摔進了草叢深處,動靜大得像頭野豬在拱地。
暗衛站在原地沒追。
他收刀入鞘,看著草叢裡那個又哭又叫的身影慢慢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夾牆縫的方向跑。跑兩步摔一跤,摔了再爬起來繼續跑,笨得像一隻剛學走路的鴨子,眼淚鼻涕甩了一路。
最後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牆縫裡,只剩哭嚎的尾音還在風裡飄。
暗衛站了片刻,轉身走回枯井邊。
他蹲下來檢查現場——青石板翹起的角度沒變,泥地上的腳印雜亂交錯,蘇無衣翻過滾過的地方全是凌亂的痕跡。他伸手按了按蘇無衣摔倒時趴過的那塊泥地,指腹上沾了一層溼潤的泥土。
土層被翻動過。新的舊的分不清,但中間有一處顏色略深,像是什麼東西剛從地底下被帶出來又被按回去了。
暗衛站起身,目光落到那道牆縫的方向。
一個痴傻的浣衣女,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張婆子昨夜帶人挖井鬧得滿府皆知,傻子跑來看熱鬧不奇怪。可她跑來的時間太巧了——恰好在他換班的空隙。他從樹上跳下來把新人接上去,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一個傻子不該算得這麼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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