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枯井周圍的土層才含這種東西。那是十年前大火燒過的草木灰混進泥裡沉積下來的，整座府邸別的地方都沒有。
傻子的鞋底沾了枯井邊的泥。
她來過。不只是今天。她的鞋底反覆踩過枯井旁的泥地，積累了不止一次的泥垢才滲進布底紋理裡，洗都洗不掉。
暗衛慢慢站起來，黑布底下那雙眼睛眯了一下。
他把那個鞋印的形狀刻進腦子裡，轉身走向槐樹的方向。新人已經在樹杈上蹲著了，給他打了一個手勢。暗衛點了點頭，沒有上樹，而是往正院方向走去。
夾牆的另一側。
蘇無衣靠著磚牆滑坐下來，胸口起伏得厲害。她的手在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細細地顫，方才那柄短刃擦過她頭頂時削斷的幾縷頭髮還落在她肩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
溼的。深褐色。混著炭屑。
她從枯井旁邊滾進那條淺溝的時候故意把整隻腳踩進了最溼的那片泥地裡，但太明顯了。那泥沾上就蹭不掉，一直帶到了牆縫這邊來。
暗衛看到了。她跑的時候他就站在身後，他一定看到了。
蘇無衣把頭埋進膝蓋裡，攥著袖口的那隻手慢慢捏緊。幽曇還剩大半滴，方才蹭在鞋底的那一星是用來製造“滑倒”假象的——她在溼苔上抹了毒，讓青苔加速腐化變得更滑。暗衛看著她滑倒、摔進草叢、笨拙地爬走，整個過程完美無瑕。
但鞋底出賣了她。
那把短刃蹭著她頭皮扎進泥地裡的時候，她翻倒的瞬間往下一趴，順勢把藏在腰帶裡的那枚金屬碎片摳出來握在了掌心裡。就是她前天從那棵樹底下挖出來的那半截碎片，上面刻著“狼”字尾筆的那一塊。暗衛的刀尖第二次刺來時，她趴進泥地裡把它重新埋進了土裡。
還回去了。但她掌心留下了碎片的輪廓印，泥印子還沒幹。
蘇無衣攤開左手，掌心裡一道清晰的凹痕，是金屬碎片邊稜壓出來的。她把那隻手伸進旁邊的水窪裡洗了洗，泥化了散了，但那道凹痕一時半會兒消不掉。
她站起來，把粗布衫子攏了攏，低著頭往浣洗房走。
暗衛回去覆命了。他知道她的鞋底有問題，但他不確定那問題意味著什麼。一個傻子鑽牆縫跑到枯井邊摔了一跤，鞋底沾了泥，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但如果他回去之後越想越不對，如果他開始翻查她的行蹤軌跡——
蘇無衣推開棚屋的門，走進去，關上門。
她把那隻鞋從腳上脫下來，翻過鞋底看了看。深褐色的泥跡滲進了布紋深處，已經幹了一半，牢牢嵌在裡面。洗不掉了。除非換雙新鞋，可浣洗房不會有新的給她。她最快也要等到下個月領月曆才能換鞋，但暗衛不會給她那麼久的時間。
她蹲在地上，把那隻鞋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從棚屋角落的爛木堆裡翻出一塊粗糲的磨刀石，開始慢慢地、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把鞋底那層沾了泥的布紋磨掉。粗布磨薄了，磨穿了，磨出一個洞來。
明天她會穿著這隻破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碎布邊緣沾著幹泥，但那是她今天剛踩過的泥，和枯井旁的炭屑土沒關係了。舊的痕跡被她磨乾淨了，新的痕跡乾乾淨淨地粘在表面，糊得住眼睛。
她把鞋底翻過來看了看，磨穿的地方透著光，腳趾頭能看見。
蘇無衣穿回那隻鞋，踩了踩。破了，但還能走路。
今晚她要睡一個好覺。明天暗衛會來。而蘇無衣會坐在灶臺後面，把腳翹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見她那隻破鞋底上沾的是院子裡的青苔泥，乾乾淨淨的，和東苑的枯井沒有半點關係。
至於她的左手掌心，那道凹痕還能留兩天。兩天之內，她得把井底的東西撈出來，趕在暗衛把事情想明白之前。
躺下之前，蘇無衣又摸了一下鞋底夾層裡那片碎瓦。蠟封完好，幽曇還在。
。了用夠。滴半大剩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