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無衣從灶臺底下摳了塊炭。
灰黑色的炭條攥在掌心,拇指粗細,沾滿了灶灰。她揣進袖子裡走到後院牆角,蹲在一塊被水汽浸得發白的青磚前面,藉著倒髒水的工夫,用炭條在地面上勾了一條線。
首尾相銜。蛇形。迴旋三匝。
她畫得極快,筆觸故意帶著幾分笨拙的歪扭,看起來像個傻子在地上亂塗亂畫。但那團線條的骨架清清楚楚,就是她肩上胎記顯形時的紋路,和木牌上的刻痕同出一轍。
畫完,她用手掌覆上去胡亂蹭了幾下,踩了幾腳,再拿溼抹布往上一蓋。炭跡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黑灰,看不出形狀了。
然後她端著空盆往回走。
等。
翠兒果然來了。柳氏平日裡最愛乾淨,暖閣裡的絹帕隔天就要換一批,浣洗房是必經之地。翠兒提著個小籃子來取帕子,路過後院牆根時腳步頓了一下——那團被踩亂抹花的黑灰在水漬裡洇出了一圈暗影,殘存的部分線條還能看出幾分盤旋的走向。
翠兒蹲下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蘇無衣蹲在灶臺後面添柴,餘光鎖著翠兒每一個動作。那丫頭的臉先是茫然,繼而皺眉,然後眉頭猛地一抬,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似的彈起來,拎著籃子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差點絆倒門檻。
蘇無衣往灶膛裡塞了根柴。
不到半個時辰,浣洗房的院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來的不是張婆子,也不是哪個管事嬤嬤。兩個穿玄青色短褂的婆子先進來,面色鐵青,一人守住了院門,一人守住了後牆。緊接著是四個丫鬟簇擁著一頂小軟轎抬進來,轎簾掀開,柳氏從裡面走下來,鞋尖踩在青磚地上,穩而無聲。
她身後跟著翠兒,翠兒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
柳氏的目光越過滿院子晾曬的溼衣裳,定在後院牆根那團黑灰上。她走過去,隔著三步距離站定,低頭看了一眼。炭跡已經糊了大半,但殘存的幾道弧線清清楚楚地指向一個形狀——毒宗的蛇紋印。
柳氏的臉在那瞬間白了。
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雪水。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退後半步,腳後跟撞到木盆沿。翠兒趕緊扶了她一把,柳氏推開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把院門關上。今天誰都不許出去。”
玄青衣的婆子應聲把院門合攏,閂上了門閂。
浣洗房的僕婦們全被趕進了柴房關著。小禾被嚇哭了,蘇無衣蹲在她旁邊,攥著她的袖子,也跟著“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柴房門關上之前,翠兒進來掃了一圈,目光在蘇無衣臉上停了一息,沒看出什麼名堂,又走了。
“那個傻子在不在裡面?”柳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極輕,像怕被誰聽見。
“在裡面,蹲在角落哭呢。”翠兒答。
“把她帶出來。”
柴房門重新開啟,翠兒進來揪住蘇無衣的領子往外拽。蘇無衣被她拖得踉踉蹌蹌,雙手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嘴裡含混地喊著“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院子裡已經清空了。所有僕婦被關了起來,院牆邊的竹竿上還晾著半乾的衣裳,水滴落在青磚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柳氏站在那團炭跡前面,背對著蘇無衣。
“跪下。”翠兒把她往地上一按。
蘇無衣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直抽氣,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喚。
柳氏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臉恢復了平日裡的端方,但眼角細微的抽搐出賣了她。她看了蘇無衣很久,目光像針一樣在她的臉上、身上、每一寸地方來回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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