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翠兒來得早,天剛亮就推開棚屋的門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地盯著蘇無衣看了一會兒。蘇無衣窩在草鋪上揉眼睛,看見她就咧嘴笑:“姐姐早……
翠兒沒理她,轉身走了。
到了午間,翠兒又來了。這次她沒進屋,站在棚屋外面隔著窗洞往裡掃了一眼。蘇無衣正蹲在地上吃窩頭,吃相邋遢,滿臉碎屑,衝她舉了舉手裡的窩頭:“姐姐吃?”
翠兒皺了皺眉,走了。
傍晚第三次來的時候,翠兒手裡多了個小本子。她站在院門口看著蘇無衣從灶臺走到井臺、從井臺走回棚屋,腳步笨拙,東張西望,像一隻迷路的雛雞。翠兒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合上本子走了。
蘇無衣抱著膝蓋坐在門口,把她每次來的時辰、站的位置、停留的時長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三回。早中晚各一回。翠兒不會全天盯著她,因為翠兒還有正院的差事要當。翠兒走了以後,誰來盯著她?
第三天,蘇無衣找到了答案。
那天她“亂跑”得比平時都兇。早飯過後,她端著空碗往院門口晃,東張西望像個找不著家的傻子。院門外頭是條窄巷子,她沿著巷子往前走,走了二十來步蹲下來玩地上的螞蟻。
那影子來了。
一開始她沒發現,只覺得後頸有一處發涼,像被人隔著三丈遠盯著。她沒回頭,繼續玩螞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玩了一陣子站起來,往巷子另一頭走,拐了個彎,蹲在牆根底下摳牆皮。
那抹涼意始終綴在她身後,不近不遠。
蘇無衣用餘光掃了幾回,終於在拐過第三道彎的時候,從牆角碎瓷片的反光裡捕捉到了那個影子——一身灰撲撲的緊身短打,身形瘦小,行動間幾乎不帶聲響,蹲在一棵槐樹的樹杈上,隱在枝葉間紋絲不動。
暗衛。柳氏身邊養著的那類人。上次她在正院門外偷聽的時候就覺得柳氏身邊不止有丫鬟和管事,今天終於親眼見到了。
蘇無衣收回目光,繼續她的“閒逛”。她沿著巷子一路往東走,走得越遠,那暗衛就跟得越近。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始終保持在一個恰好能看清她動作的距離上。
東邊。
她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暗衛跟著她往東,說明他平日駐紮的位置也在東邊。從正院往東走,過了垂花門、過了二進院的夾道,再往深處就是東苑的方向。
蘇無衣故意往東苑的圍牆方向走。離那道高牆還有三十步的時候,身後樹杈上的人動了——一陣極輕的枝葉晃動聲,那抹灰影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她前方十來步的一處假山石後面。
擋住她的路。
蘇無衣“沒看見”,低著頭自顧自往前走,走到假山跟前絆了一跤,撲通摔在地上。她嚎了兩聲爬起來,揉著膝蓋往回走,臉上掛著淚,嘴裡嘟囔著“疼疼疼”。
那灰影重新隱回了樹杈上。
蘇無衣一路哭回浣洗房,其間她回頭看了一眼——暗衛沒有跟進來,停在了巷口那棵槐樹上,安靜得像一段枯枝。
她蹲回灶臺後面,撥了撥灶膛裡的餘燼,把腦子裡記下來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
暗衛的換班時間在午時前後。她是辰時出門的,暗衛跟了她一個時辰,到巳時末的時候換過一回人。換人的位置就是那棵槐樹。來的人給樹上的人遞了個水囊,樹上的人跳下來走了,新的人接上去。全程沒有一句對話,手勢只用了兩個。
訓練有素,紀律嚴明。這不是府裡隨便僱的護院,這是專門培養出來做暗樁的人。
而那棵槐樹的位置很有意思——它正對著東苑圍牆的東南角。從樹杈上看過去,整片東苑的南牆和東牆都在視線範圍內。站得高,望得遠,底下任何動靜都瞞不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