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在灶膛前的灰裡畫了一幅簡圖。浣洗房在東,正院在西,東苑在浣洗房的東北方向,中間隔著一道夾牆。而暗衛常駐的那棵槐樹,恰好卡在三條通道的交匯點上。
她要去東苑,有三條路可走,但每一條都在那棵樹的眼睛底下。
除非她能找一條樹看不見的路。
午後,蘇無衣又“亂跑”了。這次她跑得更瘋,滿院子竄來竄去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翠兒來的時候差點被她撞翻。翠兒罵了她兩句,蘇無衣傻笑著跑開,一路衝向府邸後門方向。
暗衛跟上來了。但她今天跑得毫無規律,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一會兒蹲下來摘花,一會兒又追著蝴蝶跑出老遠。暗衛被她的顛三倒四弄得不得不在幾棵樹之間來回跳躍,那身灰影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枝葉晃了又晃。
蘇無衣追著一隻蝴蝶跑到了後院最深處,那棵槐樹的正下方。
她“撲”蝴蝶的時候摔了一跤,整個人趴在樹根旁邊的泥地裡,手在泥土裡胡亂刨了幾下。刨出的土翻開來,露出一個硬邦邦的邊角。她蹭了蹭那個邊角,觸感冰涼光滑,帶著一種她熟悉的質地——和荒園陶罐底下挖出的那塊木牌一模一樣。
她沒停手,繼續“刨土玩”,把那塊東西從土裡整個摳了出來,然後藉著撲蝴蝶的動作把它捏進了袖口,順勢翻了個身,躺在泥地裡打了兩個滾,把自己弄得滿身是泥。
暗衛在樹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大概覺得這個傻子的行為完全符合預期——瘋跑、亂爬、在泥地裡打滾。灰影在枝葉間動了一下,往樹幹方向靠了靠,重新蟄伏下去。
蘇無衣“玩夠了”爬起來,拍著身上的泥往洗洗房走。她走得慢,一瘸一拐,像個摔疼了的小孩。
回到棚屋,關上門。
她把袖口裡那枚東西掏出來攤在掌心裡。
是半截金屬碎片。材質暗沉發烏,表面鏽跡斑斑,但邊緣處殘留著一小片沒有被鏽蝕的地方,露出裡面銀白色的光澤。她把它和胸口貼著的木牌並排放在一起——木牌是半塊,金屬碎片也是半塊,邊緣的斷裂面弧線形狀幾乎吻合,像是從同一個物件上劈裂下來之後,一截做了木芯,一截鑄了外鞘。
蘇無衣把碎片翻過來。背面鐫著一個極淺的刻痕,被鏽蝕了大半,只剩最後一筆的收尾處還清晰可見——豎鉤,墨色沉入金屬肌理,用力極深,帶著書寫者當時的憤怒或決絕。那筆豎鉤的末端微微上翹,和北燕文字中“狼”字的末筆一模一樣。
她攥緊那枚碎片,掌心被鏽蝕的稜角硌得生疼。
枯井。北燕。毒宗。十年前。
這三樣東西在同一棵樹底下被挖了出來。那棵樹看著東苑的牆,守著三條通道的交匯點。暗衛選那裡做崗哨,恐怕不只是因為視線好——他守的根本不是什麼通道,他守的是樹底下埋著的東西。
那口枯井就在東苑圍牆的西北角,井口被青石板封死了,但她遠遠看過一回,石板周圍的泥地顏色比別處深,常年滲著水。井裡要是有東西,泡了十年水,還能剩什麼?
蘇無衣把金屬碎片和木牌疊在一起用布包好,塞進腰帶內側最貼身的那層夾縫裡。兩樣東西隔著薄薄一層布貼在她小腹上,微微發涼。
她躺回草鋪上,把呼吸放平。
暗衛換班的時間她摸清了。那棵槐樹的位置她走熟了。枯井的方位她從荒園木門後頭目測過,直線距離不過三十丈,中間隔著一道夾牆和三間廢棄的庫房。
夾牆有道縫。她今天路過的時候看見了,牆磚鬆動了一塊,手指插進去能掰開兩指寬的縫隙。她身量瘦小,側著身正好能擠過去。
明天午時。暗衛換班的那個間隙。
她要從那道牆縫裡鑽過去,到那口井旁邊看一看。
蘇無衣閉上眼,摸了摸腰帶裡那兩枚貼在一起的冰冷碎片。
柳氏的暗衛在樹杈上守了十年,守的到底是什麼?是怕人靠近那口井,還是怕井裡的東西被拿走?
她明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