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打從柳氏親自來浣洗房那天起，張婆子就沒給過蘇無衣好臉色。以前好歹還扔半個饅頭，現在連那點憐憫也收了個乾淨——早上不給飯，中午不給水，連晚上睡覺的稻草都讓人抽走了半捆。
“表姑說了，這傻子招晦氣。”小禾偷偷把半個窩頭塞給蘇無衣時壓低聲音，“你小心點，表姑今天在劉嬤嬤那兒罵了你半天。”
蘇無衣把窩頭揣進懷裡，衝小禾憨憨地點頭。
她知道張婆子為什麼急。柳氏的暗衛天天盯著浣洗房，而浣洗房的管事是張婆子和劉嬤嬤兩頭把著——劉嬤嬤管人，張婆子管物。暗衛來了，張婆子怕柳氏查出她管物的時候撈了多少油水，更怕柳氏把蘇無衣被盯上的事兒算在她張婆子頭上。
怕到極處的人，往往會先下手把禍根除掉。張婆子眼下想做的，就是把蘇無衣從浣洗房踢出去，越遠越好，最好踢到那個她看不見的角落裡自生自滅。
所以這兩天張婆子變著法子找茬。
前天說蘇無衣洗衣裳沒洗乾淨，把她搓好的兩件裡衣扔進泥水裡重洗。昨天說蘇無衣燒火浪費柴火，罰她在院子裡跪了半個時辰。今天一早更過分，張婆子端著一盆洗腳水走過來，手一“滑”，整盆水潑了蘇無衣滿頭滿臉。
“哎喲！沒長眼睛啊你？”張婆子尖聲罵道，“我這一盆水是留著給夫人洗帕子的！你擋在這兒幹什麼？”
蘇無衣被潑得渾身溼透，髒水順著額髮往下淌，混著臉上的灰和泥，狼狽得像從陰溝裡撈出來的。她蹲在地上抹臉，嘴裡含含糊糊地“唔唔”著。
其他僕婦都縮著脖子不敢吱聲。小禾想過來拉她，被張婆子一眼瞪了回去。
蘇無衣慢慢站起來，水珠從衣角滴落，在青磚地上積了一小灘。她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傻笑著朝張婆子走了兩步：“婆婆……婆婆彆氣……我給婆婆捶腿……
說著她真的蹲下去，伸出手去捶張婆子的小腿肚。動作笨拙，力道輕飄飄的，捶了兩下又抬起頭來，拿鼻子使勁嗅了嗅。
“婆婆身上……”她歪著腦袋，眼神迷濛，“有香味兒。”
張婆子一愣：“什麼香味？”
蘇無衣又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張婆子的裙襬。她聞得認真，眉頭皺起來又鬆開，最後咧嘴一笑：“跟夫人……跟夫人身上的香味一樣！上次在正院……夫人身上就是這個味兒……
張婆子的臉在那一瞬間裂了。
先是僵，僵得連眼睛都不眨。然後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似的。緊接著她整張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泛白，白得蠟紙似的，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水珠從晾衣竿上滴落的聲音。
張婆子一把攥住蘇無衣的肩膀，指節發白：“你說什麼？”
蘇無衣被她捏得嗷嗷叫，縮著脖子往後躲：“疼……婆婆疼……
“我問你剛才說什麼！”張婆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什麼香味！什麼夫人！你胡說八道什麼！”
蘇無衣被嚇得眼淚都出來了，嘴裡斷斷續續道：“就……就上次在正院……夫人燻的那個香……婆婆身上也有……一樣的……
張婆子鬆開了手，退了兩步。
她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又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盯在蘇無衣臉上。那目光裡有驚懼、有懷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像被人當面掀了蓋子露出底下的爛瘡。
“你……”她指著蘇無衣的鼻子，手指在抖，“你是不是裝的？你是不是根本沒傻？”
蘇無衣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抬頭時滿臉無辜和恐懼：“婆婆……婆婆別打……我乖……我乖……
哭得又響亮又真切，怎麼看都不像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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