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的腳步驟然釘在了山道碎石上。周鐵柱走出去七八步才發現後面沒跟上,偏頭回望,看見蘇無衣停在原地右手指節攥著腰帶邊的布料攥到發白。山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半邊覆在臉上,她沒有抬手去攏。
衛九娘也從後面趕上來,腳步快了兩分但沒出聲。她走到蘇無衣身側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著腰帶的那隻手上停了一息,然後轉向周鐵柱:“你說的那個女人,身形多高?”
周鐵柱瘸著腿折回來比了一下自己的肩頭位置:“比這位矮小半個頭,背很薄,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落地。”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銀面具遮了整張臉,但下巴的輪廓偏窄。頭髮全白了,從兜帽底下漏出來一縷搭在肩上,幹了枯了的白,不是少白頭那種。”
衛九娘攥著短刀刀柄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她偏過頭去看蘇無衣的側臉,蘇無衣繃著嘴角沒動,但右手已經從腰帶上鬆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左耳後面那個位置——鬢角底下,耳廓上方,她自己母親當年的銀面具搭扣的位置。她摸了一瞬就把手放下了。
“銀面長老。”蘇無衣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山道上風聲灌過來四個字還是送進了周鐵柱耳朵裡。他歪了一下頭看衛九娘,衛九娘微微點了一下頭。周鐵柱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結滾了一下,沒出聲。
蘇無衣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站到路邊一塊半人高的山石上,面朝西邊祁連山的方向望出去。從這個高度能看見山勢的走向——主峰在左前方偏北的位置,從山腳往上走約莫兩個時辰能到半山腰那片舊總壇的溶洞群。山脊上有一條細細的白線,是冬天殘留的雪線還沒化完。
“沈慕白撤走的方向是進山。”她站在石頭上偏頭對下面兩個人說了一句,沒有用問句,是陳述。周鐵柱在下面點頭。蘇無衣又望了一眼灰藍色的山脊線,從石頭上跳下來落地的動作乾脆,靴底在碎石上壓出一聲悶響。她站定之後拍了拍掌心的灰,朝周鐵柱偏了一下頭:“走吧,不進幽州了,改道進山。”
周鐵柱怔了一瞬,隨即點了頭。他轉身朝西岔道瘸腿邁了兩步,又停住了,偏過頭來:“我驛站的差事還沒卸。”
衛九娘看了他一眼。周鐵柱把腰間褡褳的帶子緊了緊,兩隻手搓了一把臉,臉上的灰土搓下來一片撒在鞋面上。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彎腰把那根剔骨刀從腰後抽出來別到了更方便出手的側腰位置,直起腰時脊背比方才挺了三分:“不卸了。直接走。”
三個人從驛站西口拐進山道,把驛站小二探頭出來喊“周瘸子你鍋還燒著”的聲音甩在了身後。山道愈走愈窄,兩邊的枯灌木叢膝蓋高長到了腰際,枝條橫伸出來刮衣裳刮出細密的沙沙聲。蘇無衣走在前面沒有避讓,灌木枝擦著她的袖口和褲腿一路“啪嗒啪嗒”地斷在她身體兩側。
她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肩頭的蛇紋印微微發了一下熱又涼下去了。偏過頭看的時候沒有異常,但右眉尾那道漸漸消退的淺印在日光底下幾乎看不見了。她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個位置,指腹觸到的皮膚是光滑的,和旁邊一樣。
“銀面長老叫什麼。”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聲音從前面被山風裹著送到衛九娘耳朵裡時已經散了大半。衛九娘走了幾步才接話,腳步節奏沒亂,但回答之前沉默了一段路程。
“蘇明玉。”衛九娘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蘇無衣在前面沒回頭,只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衛九娘看見了她的後腦勺往下頓了一下又抬起來。
山道拐了一個急彎,轉彎處有一棵老松樹從崖壁上斜伸出來,樹根裸在外面盤著岩石,樹皮剝了大半露出灰白內芯。蘇無衣從老松底下走過時抬手摸了一下樹幹露白的部分——指腹觸到的地方是溫的。日頭曬了一上午,樹皮底下存住了溫度。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沾了一層松脂,黏的,她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蹭掉了。
後面周鐵柱忽然哼了一聲。他哼的是半句不知道什麼曲子的調,走調走得厲害,只有幾個音符連在一起聽得出是調子。蘇無衣腳步慢了半拍但沒回頭,衛九娘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周鐵柱自己把後半句嚥了,嘟囔了一句嘴:“以前運藥進山的時候都唱這個。走山路不唱東西腳底板發沉。”他低下頭繼續走,沒再哼了。
天光從正午走到偏西,山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條從枯褐色裡偶爾冒出一兩粒嫩綠色的芽苞。海拔往上走之後空氣涼下來,蘇無衣撥出的氣在唇邊開始凝成薄薄的白霧。她在一處岔口停下來看了一眼地上——左邊那條道鋪的石板磨得光滑,是常走的;右邊那條道上落了一層枯葉,踩上去像一個印子,顯然很久沒人走了。
她低頭看了兩眼,選的是左邊那條。周鐵柱跟上來看著她的選擇沒出聲,但腳底下拐彎的動作比前面幾步利索了些。
太陽落到山脊線後面時三人停在一個避風的巖壁凹陷處歇腳。衛九娘摸出幹餅分了一人一塊,水囊在三個人手裡轉了一圈。蘇無衣坐在一塊扁平的岩石上啃餅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山脊深處看,暮色把山的輪廓塗成一團濃墨,只有雪線還泛著最後一點灰白。
她吃完餅沒有躺下,靠上巖壁閉了眼。衛九娘守在前半夜,周鐵柱裹了褡褳縮在凹陷最裡面的角落打鼾。山洞裡的火堆用細柴煨著,火舌舔著木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蘇無衣睡了。
她夢裡看見了兩個人。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衣裳的顏色一深一淺,深色的是月白衫——和她包袱裡那件一模一樣的暗紋銀邊。淺色的那件是灰白道袍,領口鎖著銀線繡的蛇鱗暗花。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面鏡子,鏡子從正中間裂了一道縫,蛛網狀的裂紋從裂縫向外擴散,把兩個人的面容都割成了碎塊。但她們都在笑。嘴角的弧度是一樣的,眉眼彎下來的弧度也一樣,兩張臉像同一個模子倒了兩次,但中間的裂紋把兩張臉隔開了,像隔著一條河。
裂了一條縫的鏡面忽然暗下去。暗下去的瞬間兩張笑臉同時收了,變成了兩張一模一樣的冷麵孔對著她,四隻眼睛同時看向鏡面裂開的縫隙後面——蘇無衣站在那裡。
她猛地睜開了眼。
火堆還在燒,木炭的紅光映在巖壁上像跳動的血斑。衛九娘蹲在火堆邊添柴,聽見她坐起來的動靜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蘇無衣的額角有一層薄汗,在火光底下泛著一點亮。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站起來走到巖壁凹陷的開口處面朝外面的夜色,山脊的輪廓在月光底下灰濛濛的,雪線泛著冷白色。
“才三更。”衛九娘在她身後說。
蘇無衣沒有回頭。她站了片刻之後伸手摸進衣領底下碰了一下肩頭的蛇紋印——皮膚溫度正常,沒有熱也沒有冷。她收回手摸了摸腰後那柄烏木匕首的鞘口,舊紅繩纏的刀柄在掌心裡硌著,粗糲的觸感。她把匕首抽出來半寸又退回去,手垂下來時指尖碰到腕上那根銅鈴紅繩,撥了一下。
“蘇明玉。”蘇無衣對著夜色裡灰白的山脊線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到衛九娘只看見她嘴唇動了動沒聽到音。她垂下手臂轉身走回火堆邊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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