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66章 舊部殘影(1)

作者:心夢煙雲·14小時前

祁連山方向走了兩天,第三天晌午路過一處驛站。官道在這裡分了三岔,往北是幽州方向,往西拐進山道就是祁連山腳。驛站設在岔口上,土木結構的二層小樓,門口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旗面上原先寫的字已經模糊成一片灰褐色。院子裡搭了茅草棚,棚下襬了三張條桌,一匹馬拴在柱子上低頭嚼草料。

蘇無衣在院門口站了站。右肩的傷口隔日換了一回布條,新換的白布上又染了一層鐵灰色,好在不再往外滲血了。她掀開草棚的布簾走進去,棚下三張桌子空了兩張,靠牆角那張坐著一個貨郎模樣的人在啃幹餅,看見她進來也沒抬頭。

衛九娘跟在她後面,進門時掃了一圈屋內的佈局——灶臺在左手邊,後面蹲著一個人影在添柴。火舌從灶口躥出來把那人半張臉映得通紅,一張黧黑粗糙的臉,下巴上鬍子拉碴,左腿明顯短了一截,蹲著的時候身體重心全壓在右腿上,左腿蜷著幾乎不著地。

衛九娘看見那張臉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息,但蘇無衣感覺到了她步子節奏的變化,偏頭看了一眼衛九孃的表情——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釘在灶臺後面那個瘸腿老漢身上釘了三息,然後移開了。她走到蘇無衣旁邊的條凳上坐下,把短刀放在桌面上,刀柄朝外。

灶臺後面添柴的手停了一下。老漢偏過頭來,目光從灶火上方越過來落在衛九娘身上,看了兩息。然後他看見了蘇無衣。肩頭的蛇紋印在日光弱下來的茅棚底下透出一層暗色的薄光,隔著衣裳布料也能看見一團淡紫色暈在左肩的位置上,像有人在她皮膚底下點了一盞小燈。

老漢手裡的柴棒子落在了灶臺邊沿上,“嗒”的一聲。

他站了起來。動作很慢,因為那條短腿不吃力,他撐著灶臺邊沿把自己撐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才站穩。一雙眼睛從蘇無衣的肩膀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回肩頭那團光暈上,來回掃了兩趟。他右手摸向了腰間——那裡彆著一把剔骨刀,刀柄被油漬浸得發亮。

衛九孃的手指按在了桌面的短刀刀柄上。

但老漢的手摸到刀柄之後沒有拔出來。他的手指攥著刀柄攥了兩息,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然後那隻手從刀柄上滑開了。整個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好腿和殘腿一起砸在地面上,膝蓋磕在灶臺前面的灰土裡砸出沉悶的一聲響。他俯下身子額頭貼在灰土裡不動了,脊背弓著微微發抖。再抬起來的時候臉上沾了一層黑灰混著溼痕,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幾變,最後落成了一句話,聲音嘶啞得像砂紙蹭鐵皮:“聖女還活著。”

蘇無衣看著他,沒有抬手去扶。她從條凳上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面蹲下來與老漢平視,肩頭的蛇紋光暈照在他臉上的灰土上,紫光裡映出他額角一條老疤從眉梢斜拉到耳根。

“你認得這個印。”

老漢點頭,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外務堂執事周鐵柱。毒宗滅門那年我在幽州押貨,接到信趕回去的時候總壇已經燒沒了。我在山下等了半個月,一個人都沒出來。”他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蘇無衣肩頭的光,眼睛裡的溼痕又深了一層,“我以為聖女也……

蘇無衣站起來,從灶臺旁邊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遞過去。周鐵柱接瓢的手在抖,瓢沿磕在門牙上碰出脆響,水灑出來一半他才喝進去幾口,把瓢放在灶臺邊上抬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和汗。

“沈慕白。”蘇無衣等他喘勻了氣才開口,“他在幽州的藥鋪,你知道多少。”

周鐵柱脊背繃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衛九娘,衛九孃的目光壓過來平淡如水,他低下頭去搓了搓手指關節,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度:“他半個月前從百草居撤走的。撤之前來過我這裡一趟,跟我說了一件事。”他抬起眼來,目光裡多了一層凝重,“他說祁連山舊總壇廢墟底下還藏著一庫藥材。當年滅門之前沈少宗主把內庫移了一部分出去,沒走賬冊,埋在了祭壇地底下。那批貨夠一個百人隊用三年。

蘇無衣沒有立刻開口。她摸了摸腰後那柄烏木匕首的鞘口,拇指在鞘口邊緣來回颳了兩趟,抬頭問了一句:“他現在在哪。

周鐵柱搖頭:“他沒說。但走的方向是進山。

“你帶路。

周鐵柱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掠過一層蘇無衣看不太明白的東西,像是猶豫夾著懼意,又像是什麼別的東西在舌根底下壓著沒出來。他低下頭搓了搓殘腿的膝彎,半晌才開口:“山裡頭現在不好進。北燕一支遊騎佔了舊總壇外圍,三十幾號人,馬快刀利,三天兩頭沿山腳巡一圈。”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沈慕白撤走的時候跟我說過,說那批藥材的訊息是他故意放出去的。

蘇無衣的手指在烏木鞘口上停住了。

周鐵柱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神里的懼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復雜的確認:“他說他在釣魚。至於是釣誰,他沒跟我交底。但他走的時候讓我守著這兒,說會有人來找我。

蘇無衣把烏木匕首從腰後抽出來放在掌心平託著,暗藍色的刃面在茅棚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她低頭看了刀身兩息,把匕首插回鞘裡別好,然後朝周鐵柱偏了一下頭:“起來。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走。

周鐵柱撐著灶臺站起來的時候腿腳發軟打了個趔趄,扶住灶沿才穩住身形。他瘸著腿走到後院去收拾行囊,背影一高一低地消失在布簾後面。蘇無衣站在灶臺前面看著灶膛裡快要滅了的餘火,把灶口一根半燃的柴棒子踢進去撥了撥,火苗捲起來舔了一下鍋底又縮回去了。

衛九娘從條凳上起身走過來站到她旁邊,背對著灶臺朝外看著院子裡那匹吃草的馬,聲音壓得低:“周鐵柱當年在外務堂管的是財物進出,沈慕白的內庫移庫有沒有經他的手我說不準。但他這個人嘴緊,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會漏。”

蘇無衣嗯了一聲。她彎腰舀了一瓢水澆在灶膛裡,火苗“嗤”地滅了騰起一股白煙,灶臺前面暗下來。她直起腰走到草棚門口面朝西邊,祁連山的山脊在遠處橫臥著,灰藍色的輪廓在下午的日光底下線條鋒利,山尖上還掛著冬天的殘雪。

後院布簾掀開,周鐵柱瘸著腿走出來背上挎了一隻癟褡褳,換了一雙厚底布鞋,腰間的剔骨刀換了一把長了些的砍刀別在背後。他走到蘇無衣面前站定,目光在蘇無衣右肩纏著的那層灰白色布條上停了一下,沒說別的,只問了一句:“走哪條路進去?”

蘇無衣往西邊山脊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近的。”

周鐵柱點了下頭,瘸著腿走在前面往西岔道拐過去。走了十來步他忽然慢下來偏了偏頭,像是想起什麼,側過半邊身子對著蘇無衣說了一句:“對了。沈慕白撤走那天我遠遠看了一眼,他身邊跟著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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