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官道過了涿州地界,路面從土路變成碎石墊的驛道。兩邊地勢漸高,土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風一吹蒿草嘩啦啦響成一片,裡頭能藏得住人。蘇無衣走了一段把腳步放慢了三分,右手垂在腰側攥著那柄烏木匕首的鞘口,拇指抵著刀柄往上一寸一寸地推,露出一截暗藍色的刃面。
衛九娘走在前面約莫五步的位置,步子沒變,但兩隻手掌已經從小腹移到兩肋,短刀的柄露出一點在掌心裡貼著。
驛道拐了一個彎,拐彎處兩座土坡夾道而立,坡面陡峭,草叢比別處更密。蘇無衣繞過彎道時腳尖踩到了什麼——是新鮮的斷枝,折口處的木質還是溼的,斷面白森森的沒氧化。她腳尖把那截斷枝踢到路邊,朝衛九娘背後看了半眼。
衛九娘已經停了腳。
上風口傳來極輕的布料摩擦聲,像有人從蹲姿站起來的時候褲腿蹭了蒿草。蘇無衣還沒來得及轉頭,左邊坡頂的蒿草猛地往兩邊倒開,一道黑影從坡上躥下來,刀光在她餘光裡閃了一下。她側身往右倒了一步,刀刃貼著她左肩的衣料滑下去,“嗤”的一聲劈開了袖子兩寸長的口子,沒挨著肉。她倒步的瞬間右手的匕首已經拔出來了,暗藍色的刃面反了一下日光,晃得黑影眯了半隻眼。
那半隻眼眯下去的工夫,蘇無衣矮身欺了進去。烏木匕首橫著劃出一道弧線——她不求命中,只求逼退。刀尖帶起的暗藍色霜氣在空氣裡拖了一道淺痕,攔在兩人之間的半寸空隙上。黑影退了半步,又有人從右邊坡頂撲下來。
總共七個。三個撲蘇無衣,四個撲衛九娘。
衛九娘左右手各一柄短刀反握著,接住第一個人的劈砍時刀身一翻把來刃絞進了臂彎夾住,肘關節往內一合,那人手腕擰折了的脆響和短促的悶哼同時響起來。她鬆了絞住的刀順勢往前送了一寸,刀尖沒入那人肋下三寸的位置,抽出來的時候血珠甩在蒿草葉子上。還剩三個,她轉身迎上去的時候偏頭朝蘇無衣那邊看了一眼。
蘇無衣面前的兩個人已經倒了一個。銀簪從她髮間拔出來的速度比她的匕首都快,簪尖插入那人的喉側凹處時整根簪子沒進去兩寸再拔出來,簪身帶著一道細細的血線。倒了的人捂脖子跪下去,手裡的刀脫手砸在碎石上“鐺”的一聲。第二個人從她側後方劈過來,這一刀來得快她來不及閃,匕首回擋的軌跡來不及折——刀鋒落在她右肩與脖頸之間的坡面上,衣料裂開的瞬間冰冷的鐵刃壓進了肉半寸深。
但她沒有繼續往下吃刀。
肩頭蛇紋印在刀刃壓進來的同一瞬猛地暴亮了一團光,暗紫色的光暈從皮肉底下炸開三寸方圓,裹著一層薄薄的無色毒氣彈了出去。刀鋒被那層毒氣推了一下,力道偏了三分,擦著鎖骨滑出去,傷口從兩寸深變成了半寸深的皮肉傷。刀的主人整條手臂被毒氣掃到,手背上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起了細密的紅疹,指節僵硬了一瞬,刀柄脫手落在了地上。
蘇無衣趁那一瞬把銀簪從喉間那具屍體上拔出來反手扎進了第二人的手腕筋脈。那人整條手臂軟下去之後她一腳蹬在他膝彎上把人踹到坡底下,匕首跟著補了一刀,沒看中沒中,轉身去幫衛九娘。
衛九娘那邊已經倒了兩個。還剩最後一個,右肩捱了一刀,半片袖子被血浸透了,但左手短刀照樣快,一刀橫過去從第三個蒙面人的腹側劃開一道口子。那人捂著肚子蹲下去,衛九娘沒追,退回來站在蘇無衣身側喘了一口氣。
七個倒了五個。跑掉的兩個是從坡頂上翻過去的,蒿草晃動了兩下就沒了動靜。蘇無衣站在驛道上右肩的傷口往外滲血,整片袖子和半邊衣襟都染紅了。她低頭看了看那處傷,只掃了一眼,然後蹲下來翻腳下那具屍體的後頸。頭髮撥開之後露出來一枚烙印,狼頭,口銜長蛇,燙進皮肉裡的凹痕泛著熟皮的顏色,狼牙的位置烙得最深,凹下去兩個坑。
“北燕的。”衛九娘在她身後不遠處翻另一具屍體,翻完抬頭看了她一眼,“狼主的死士,烙痕是新燙的,不超過三個月。”
蘇無衣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最近那具屍體面前蹲下,手伸進那人懷裡翻了一遍。胸口有一封沒來得及燒的信,折了三折塞在裡衣暗袋裡,邊角被汗浸得發軟。她展開的時候信紙上的墨跡被汗洇花了一些,但前半段還能讀:“幽州藥鋪不日清空,貨轉祁連山。”
她盯著“祁連山”三個字看了兩遍,把信紙疊好塞進自己懷裡。站起來的時候右肩的傷口牽動了一下,血從破開的衣料裡湧出一線順著上臂淌到肘彎,滴在碎石路面上洇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圓點。
衛九娘從行囊裡摸出一卷乾淨布條走過來,把布條一頭遞過去,另一頭自己攥著。蘇無衣把匕首換到左手,右臂抬起來,衛九娘繞了兩圈布條在傷處壓緊打了一個結。包紮的過程中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布條勒緊時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遠處樹上鳥叫了幾聲又停了的安靜。
包好之後蘇無衣活動了一下右肩。布條底下滲了一點血色出來,但關節能動,不影響握刀。她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間,低頭看了一眼地上五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石路面和蒿草叢交界的地方,又抬頭朝跑掉那兩人翻坡的方向看了一眼。蒿草還在晃動,晃動的幅度由大變小,最終定住了。
“他們去報信了。”衛九娘把短刀上的血在褲腿上蹭乾淨插回鞘裡,把行囊重新背上,“狼主知道我們往幽州去。”
蘇無衣沒有應聲。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被踩斷的蒿草莖嚼在嘴裡咬了兩口又吐了,腥苦的草汁留在舌根上,她吐了一口唾沫,邁步繼續往北走。
走了十幾步她偏頭看了一眼右肩上纏著的布條,布條最外層已經開始發黑——不是血洇的,是傷口滲出的血裡帶了一絲蛇紋印的氣息,碰到空氣之後把白布染成了淡淡的鐵灰色。她伸手按了一下布條表面,指尖觸到的溫度比人體體溫低了一截。
“祁連山。”她邊走邊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衛九娘在後面嗯了一聲。
蘇無衣把那封汗浸軟了的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幽州藥鋪不日清空”——藥鋪有人在清,貨往祁連山轉。“貨”是什麼她不知道,但沈慕白不在幽州了,人在祁連山的方向。她繞了幾天路追去幽州如果撲空,折回來再進山要多花七八天,而這七八天裡祁連山那邊什麼都不一定還在。
她站在驛道上,偏過頭看衛九娘。衛九娘也站住了,行了十幾步的工夫傷口滲出來的血已經沿著袖口滴了三滴在路面上,但她神色沒變,等著蘇無衣說話。
“不繞幽州了。”蘇無衣把那封信重新摺好塞進懷裡,“進山。”
衛九娘看了一眼右肩她的傷,又看了一眼北面灰雲底下露出來的山脊輪廓,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把行囊的揹帶往上提了一寸。
兩人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蘇無衣把匕首抽出來攥在左手裡。刃面上暗藍色的霜在日光底下薄了一層,但毒氣還在。她路過一叢野花的時候隨手把刃面貼了一朵開了一半的蒲公英貼過去,那朵花的花瓣在三息之內捲曲發黑,縮成了一個乾癟的褐色糰子。
。停沒下腳,裡鞘回收首匕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