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進了半山腰。越往上走灌木越矮，從齊腰高一路矮到腳踝，最後只剩地皮上貼著一層枯苔蘚。祁連山的山體在這裡突然收縮成一道窄脊，脊背兩側都是陡坡，碎石從腳下滾下去要跳好一陣才聽不見回聲了。蘇無衣走在最前面，右肩傷口的布條換了新的，白布上滲出的鐵灰色比前兩天淡了些。
周鐵柱在後面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瘸著腿往前趕了幾步，指著前方山體上一片灰褐色的巖壁說：到了。洞口在那後面。
蘇無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整面巖壁遠看是完整的，走近了才看得出中間有一道裂縫從頂到底貫穿下來，裂縫兩側堆滿了碎石和風化的巖塊，大的有牛犢大小，小的碎成齏粉。碎石堆滿了一道牆，只在最左邊留出一條將將容人側身擠過去的窄縫，縫口被幾根枯藤半遮著看不真切。
衛九娘第一個擠進去。她把肩上的行囊解下來先塞了過去，再側過身子一點一點往裡挪。布包蹭著兩邊石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擠過去之後在裡面對外面喊了一聲可以進。周鐵柱跟著擠，殘腿跨過石縫時磕了一下膝蓋，悶哼了一聲沒吭完硬是擠了過去。
蘇無衣最後進。她把烏木匕首咬在嘴裡騰出兩隻手扒著石壁兩側的稜角把身體一寸一寸往縫裡送。腰側蹭過一塊尖銳的巖角時衣料割開了一道口子，她擠過去的瞬間肩頭蛇紋印微微亮了一下，像被什麼氣息激到了。落在裡面的碎石地面上時她的靴底踩到了一層厚厚的灰，整個人陷進去半寸。
裡面比外面暗得多。光線從裂縫擠進來一條窄窄的白線照在洞內地面上，像刀劃開的一道口子。蘇無衣站在白線光裡讓眼睛適應了幾息，慢慢地，洞內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焦黑。全是焦黑的。
頭頂上十幾根橫樑橫七豎八地斷落在各處，斷面上覆蓋著一層厚薄不均的炭殼，有些地方炭殼剝落了露出發白的木頭，有些地方燒穿了露出裡面的蜂窩狀空洞。石壁上掛著一層暗褐色的漬跡，從半人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洞頂，幹了之後的顏色像老血浸進石頭縫裡磨了十年沒褪掉。腳下的灰燼積了厚厚一層，踩下去軟中帶硬，底下埋著無數細碎的燒裂物發出嚓嚓的碎響。
蘇無衣站在廢墟正中間抬頭看了一圈。洞頂很高，十幾丈開外，原先或許雕著什麼紋樣現在全被煙熏火燎糊成了黑色。正前方有一座坍塌的祭壇——用大塊青石壘起來的，石面燒裂了幾道大口子，裂紋裡嵌著烏黑的炭屑。祭壇周圍散落著碎陶片、銅器殘角，有一片東西踢了一腳翻過來是半面法器，銅面熔了一半又凝固了，形狀像一滴凝固的淚。
祭壇正中央放著一隻粗瓷碗。新的。
蘇無衣的視線掃過那隻碗之後停住了。她走到祭壇前面蹲下去，碗的外壁是素白粗胎，沒有燒花紋也沒有字跡，碗沿乾淨得像剛從窯裡拿出來。碗底殘留著一層乾涸的茶漬，茶漬最厚的地方在碗底正中央，薄薄一片褐色的圓斑，邊緣已經翹起來捲了邊。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一下茶漬的邊緣。涼的，乾透了，翹起來的薄片在她指腹下面碎成了粉末。
多久了。衛九娘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問。
蘇無衣站起來拍了拍指尖的茶漬粉末，眼睛在碗沿上又停了一瞬：至少三天。茶漬卷邊的程度得乾透了再擱兩天以上才有。
周鐵柱瘸著腿繞過一根倒在地上的斷柱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隻碗，臉上的褶子擠了擠沒說話。他蹲下去用手掌貼著祭壇檯面摸了一圈，站起來的時候掌心一層薄灰，對著光線側著看了看，說：灰面上有手印。有人拿碗的時候蹭出來的，還新鮮著，灰底下被壓平了沒再落新灰。
蘇無衣沒有去看那隻手印。她轉身走到祭壇背面的石壁前面站定。石壁上的焦黑層有一小塊被什麼東西刮掉了，露出底下的石青色，刮出來的區域不大，約莫成人手掌那麼寬。那片青色的石面上刻著四個字，筆畫新得露出石料白色的茬口，每一道刻痕底下的碎屑都還沒被灰塵填滿。
等你們來。
蘇無衣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五息。筆畫用的是右手，力道均勻，起筆收筆之間沒有猶豫，像是刻字的人當時心裡很清楚誰會在什麼時候看到它。從到之間那兩個字的間距比正常略寬了一線，像刻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片刻才繼續。
她沒有伸手去摸那些刻痕。轉過身來的時候右手指尖碰到腰後那柄烏木匕首的鞘尾，她把它從行囊包袱裡取出來抽了半寸刃看了一眼——暗藍色霜層在洞內微光底下泛著冷青色的熒光。她把匕首連鞘插進了腰側的新位置，左手邊，拔刀順手的位置，鞘口朝上楔進腰帶束繩裡箍緊了。
衛九娘在廢墟里翻東西。她撥開一堆燒塌的木架子碎片踢了幾腳灰燼，從底下拎出來半截銅鈴鐺，柄上雕著蛇紋，但鈴身熔了一半變形了。她看了兩息又丟回灰堆裡，站起來時拍了拍膝蓋上的炭灰。
蘇無衣繞過祭壇往洞窟深處走。越往深處走頭頂的橫樑越完整，焦黑的痕跡也淺了一些，有些地方的梁木只表面燻了層黑煙裡面還是木色的。空氣裡開始有了溼氣，比洞口那邊的乾燥燥熱降了兩度。腳下的灰燼變薄了，再走十幾步灰燼徹底沒了，踩上的是溼漉漉的原生巖面。
滴水聲從前面的暗處傳過來。滴、滴、滴，節奏均勻，水珠落在水面上的聲音。蘇無衣循著聲音摸過去，指尖扶著右側溼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探，腳下越來越滑，石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走了約莫二三十步，前面的黑暗忽然散開了——頭頂裂開一道細長的縫隙，天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著一潭暗河。
暗河不大，一丈見方，水面幽幽地泛著暗綠的光。滴水從頭頂的鐘乳石尖上凝出來一滴滴落進河裡，每一滴都能看出水面上漾開的同心圓慢慢散到岸邊就停了。岸邊緊貼著石壁靠坐著一副白骨。
蘇無衣停步在暗河邊上沒有再往前走。白骨靠著石壁的姿勢是坐著的，脊背貼著巖壁，兩條腿前伸著交疊在一起，腦袋垂在胸口，頸椎骨歪向一側。衣裳朽爛成了灰褐色的碎片散落在骨頭周圍，但碎片裡還能辨認出一點沒完全褪乾淨的顏色——暗紅色的邊角料，綴著銀線繡的碎花。
衛九娘從後面趕上來，短刀已經拔在手裡。她走到暗河邊上看見那具白骨的時候整個人愣在了原地。過了好幾息她才邁開腳，跨過暗河邊的石石走到白骨面前蹲了下去。她蹲得很慢，膝蓋落下去的時候被冰涼的溼氣激了一下打了個哆嗦。她偏著頭辨認白骨身上殘存的那點衣料碎片，手指從碎片上方虛懸著滑過去沒有碰。
趙橫。衛九孃的聲音啞了半邊，右長老趙橫。毒宗滅門那晚他帶了二十個人斷後讓我們撤，之後誰都沒再見過他。所有人都當他燒化在總壇裡頭了。
蘇無衣走到白骨左側蹲下來。白骨左肋的位置上嵌著一枚東西，銀質的，鏽了一層薄薄的暗灰色氧化物，但輪廓依稀可辨——和她懷裡那枚令牌同樣的形制，同樣大的圓頭同樣細的柄。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著令牌柄部往外抽，肋骨被卡住的骨頭輕微刮擦了一下響了一聲脆的，令牌抽出來了。
她把令牌託在掌心裡翻了面看。正面刻著二字，筆畫的凹槽裡殘存著一點硃砂填色的痕跡，背面蛇紋印的線條比她手裡那枚更粗獷，蛇口張開的角度大了三分之一。她從懷裡掏出自己那枚並排放著，一大一小兩枚銀令在從頭頂裂縫漏下來的天光裡泛著深淺不一的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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