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甬道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拐了彎。彎道盡頭岩石突然斷開,外面透進來灰白的日光——另一處出口,比來時的裂縫更窄,但足以讓一個人鑽出去。蘇無衣在洞口側身探了半邊臉出去,入目的是一片矮坡,坡上長著低矮的刺柏,目力可及處看不見北燕遊騎的人影。洞口開在溶洞側面約莫半人高的位置,底下是兩丈多的陡坡斜伸出去和主山脊的矮叢連在一起。
她把身子收回來轉向衛九娘和周鐵柱:出去往左邊坡底下繞,繞半圈就到洞口正上方。
衛九娘點頭的工夫已經把行囊側面的繩結解開了,從裡面摸出三根竹管遞了一根給蘇無衣。竹管食指粗細,用蠟封著兩頭,蠟面上刻著毒宗的細鱗紋。蘇無衣接過來掂了掂重量——是她離開安國公府時裝進去的幽曇,剩得不多了,這根里約莫還有七八粒。
周鐵柱先鑽了出去。殘腿落地時蹬了一下洞口的巖壁,整個人順著陡坡往下滑了丈餘才穩住身形。衛九娘跟著鑽出去滑下坡,蘇無衣最後出來,跳下坡頂時靴子踩中一塊活石,石頭髮出一串滾動的響聲滾到了坡底下。她落地後立刻矮身蹲進刺柏叢裡,肩頭的蛇紋印被她用左手按住——那團光在暗處透亮,日光底下反而淡了大半,隔著一層衣料幾乎看不出異樣了。
三人貼著坡腳往南摸。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踩下去無聲,但灌木枝條時不時颳著衣裳和揹包發出細碎的聲響。蘇無衣走在最前面,烏木匕首拔在手裡橫在身前開路。拐過一叢刺柏的遮擋,前方十幾丈外就是溶洞正面的碎石坡,三十餘匹北燕遊騎的馬正聚在坡下,騎兵大部分已經下馬圍在洞口那道裂縫前面。
一個穿鐵甲的百夫長蹲在裂縫口子邊上往裡探頭看。他左手按著刀柄,右手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扔進縫裡,石頭砸在洞內石壁上彈了兩下滾遠了。百夫長側耳聽了幾息,站起來朝後面的人擺了一下手。七八個騎兵開始翻檢洞口的碎石堆,有人彎腰把枯藤扯開,裂縫露出的部分大了半尺。
蘇無衣蹲在刺柏叢裡看著那些人的動作,目光從百夫長移到馬群。三十餘匹馬拴在坡下幾棵枯樹樁上,擠在一處撅著尾巴噴鼻子,其中幾匹在不停地刨蹄子,碎石地面被刨出淺淺的凹坑。風向是從坡上往坡下灌的——山脊上的風順著地勢往下走,正好從蘇無衣三人藏身的位置吹向洞口那群人。
她從腰側解下那根竹管拔了蠟封。裡面七粒幽曇擠成一排,暗紫色的小圓粒表面覆著一層細絨,在日光底下泛出淡淡的光。她把竹管裡的幽曇全部倒進腰間水囊裡,拔了囊塞搖了幾搖,混濁的水面上浮起一層油光一樣的紫膜。蘇無衣擰緊水囊站直身,把囊口的束繩解開,沿著上風口的路面邊走邊灑。水線從囊口淌出來在空氣中拖了一道暗色的弧,落地時滲進土面和枯草根裡,很快就被風捲幹了痕跡。
她沿著上風口繞了小半圈,水囊裡的水灑完了,袋底只剩幾滴掛在束繩上。蘇無衣把空水囊塞回腰間蹲回刺柏叢後面,膝頭抵著地面,匕首攥在右手上,偏著頭透過枝條縫隙盯著坡下那群人。
風從她背後吹過去。第一縷風灌到坡下的時候沒有人察覺,風裡什麼都沒有。第二縷風跟過來時最外圍那匹馬的耳朵抖了一下,鼻孔翕張兩下打了一個響鼻。第三縷風落下來的時候那匹馬的四條腿同時軟了,前膝一彎整個馬頭栽進了碎石堆裡,從鼻子底下噴出一口白沫。
緊接著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拴在枯樹樁上的一溜馬從外到內成排地往下癱,馬腿彎曲的關節聲和馬身砸地的悶響連成一片,像一堵牆塌成了碎片。有人喊了一聲北燕話,半句沒喊完嗓子就啞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含糊的氣音。持刀的騎兵轉身朝馬群方向跑了兩步腳下就拌了蒜,踉蹌著撲倒下去臉朝下砸在碎石堆上,刀脫手飛出去轉了半圈插進土裡。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圍在洞口的人成片地往下栽,百夫長站得最靠前撐得最久,他扶著洞口的巖壁半跪下去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臉憋成紫紅色瞪著眼找風的來處。他偏頭朝上風口的刺柏叢方向看了一眼,和蘇無衣隔著十幾丈的灌木叢四目相接了一瞬,然後眼皮合下去身體前傾倒進了裂縫口子裡面滑下去了。
三十餘騎全部倒了。馬先倒,人後倒。倒下去之後有的翻著眼皮口角流出涎水,有的蜷縮著身體微微抽搐,百夫長滑進裂縫之後裡面的迴音傳上來一聲沉悶的皮肉撞石響就沒了動靜。洞外碎石坡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連兵器帶甲冑攤了一地,沒有一個還能動。
蘇無衣從刺柏叢裡站起來。她踩著坡面上的碎石往下走的時候靴底時不時踢到臥倒的北燕騎兵的手腳,那些人毫無反應。她走到百夫長滑進去的那道裂縫口邊上往裡面探了探頭——百夫長的身體卡在了裂縫內壁兩尺深的位置上,仰面朝天,甲冑上的鐵片在幽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光。
她沒撈人。蹲在裂縫口邊把剛才那個從馬背上落下來插進土裡的刀拔出來看了看又扔到一邊,轉身走到洞口外面堆得最多的一處人堆邊上蹲下來翻找。衛九娘也下來了,短刀入鞘,兩隻手在癱倒的騎兵腰間和胸腹處逐一摸過去,摸到第三個從那人懷裡拽出一隻牛皮信囊。周鐵柱瘸著腿繞到馬堆那邊去檢查馬背上的行囊。
蘇無衣翻了四具屍體。到第五具的時候從那人的內甲夾層裡扯出一份軍令,蓋著狼頭金印,火漆封緘的部分還完整。她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展開——北燕文字,筆畫硬朗,寫著兩行。她讀北燕字的速度比讀中原字慢一些,逐字過了一遍:活捉毒宗餘孽沈慕白,不必留活口。抗拒則就地格殺。落款的日期是半個月前的,印章下面還壓著一行小字批註:所獲即報,不候。
她把軍令摺好塞進自己懷裡。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地上的北燕兵,又看了一眼馬群的方向,一共倒了三十七匹馬,屍體一樣橫著摞了好幾層。那些馬還在喘氣,鼻孔一張一合地冒著細沫,但四肢僵硬了動不了。
周鐵柱從馬堆那邊折回來,手裡捏著一卷東西。羊皮紙,捲成筒狀用細繩捆了三道,他遞過來的時候繩子已經被他拆了,半捲紙面露在外面。蘇無衣接過來展開,羊皮紙上畫著一張臉——眉眼清晰,鼻樑窄直,嘴角微微抿著,右眉尾有一道淺淺的消退印痕。畫師筆下功夫極好,連下巴左側一粒不明顯的淺痣都點上了。紙面左下角用北燕字標註著:聖女血脈覺醒者,面有蛇紋殘印,懸賞三萬兩。
蘇無衣盯著畫上自己的臉看了兩息。畫裡的眉眼和她現在的眉眼有七八分像,但畫師捕捉的是更早的模樣——安國公府裡那個下巴尖細、眉睫淡薄的小姑娘,而不是現在這個眉眼輪廓已經深了三分的臉。那道右眉尾的淺印在畫上比她現在實際的印痕深了兩分,說明畫師落筆的時候離現在至少已經過去了一兩個月。
衛九娘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畫,伸手從蘇無衣掌心裡把羊皮紙拿過去,走到坡下一塊空地上掏出火鐮打著火燎了紙角。羊皮紙遇火捲縮起來,火舌沿著紙面蔓延上去把那張眉眼寸寸吞盡,最後只剩一撮黑灰被風捲散了。
蘇無衣沒有攔。她站在碎石坡上看著那撮黑灰散進風裡,然後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柄北燕兵的短刀掂了掂分量——比她的烏木匕首沉一掌,但刃口是新的,刀身上還帶著淬火的暗紋。她把這柄刀遞給周鐵柱,周鐵柱接過去用殘腿站著揮了兩下,點了頭插進腰後的帶子裡。
三個人把地上能用的東西挑了幾樣裝進周鐵柱的褡褳裡,其餘沒動。走之前蘇無衣最後看了一眼裂縫口子裡面——百夫長還卡在那裡,臉朝上嘴唇微張著,呼吸淺得幾乎沒有。她轉過身往山脊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偏頭對周鐵柱說了一句:那條水脈往西北走幾天能到祁連縣城。
周鐵柱怔了一下。他低頭想了片刻,抬頭時點頭:沿山脊後面的暗河源頭走兩天,翻一道山樑就是祁連縣。比走官道近一半但路上不好走,那段山樑坡陡路窄,雨季還能走旱季反而滑得不行。這時候山上的雪正化到一半,石頭面上全是薄冰。
蘇無衣已經邁步往山脊方向走了。衛九娘跟上去的時候偏頭看了周鐵柱一眼,周鐵柱偏開臉避了一下她的視線,然後瘸著腿跟了上來。蘇無衣沒回頭,但她的步子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後面的人跟穩了才提速。三個人從碎石坡上折回山脊背面,朝西北方向的暗河水脈源頭沿路上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蘇無衣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眉尾那道淺痕的位置。手指蹭過去的時候皮膚觸感光滑,那道印子淡得幾乎摸不出來了。她把手放下來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腕上紅繩拴的銅鈴,兩粒鈴鐺碰在一起響了細碎的一聲。風從山脊上面灌下來掀著她的衣襬翻了一角,露出右肩傷口上裹著的灰白色布條,布條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
她沒停步。山脊後面的路越來越窄,腳底下的石頭從風化碎礫變成了整塊巖板,面上覆著一層薄得透亮的冰殼。蘇無衣踩上去的時候冰殼在她靴底碾碎了發出細密的脆響,碎冰渣順著石面的坡度滑到山溝裡去了。
周鐵柱走在最後面,步子高低起伏。他低頭看著腳下路面的時候眼皮垂著,但蘇無衣偶爾側身看路時餘光掃過他的臉——周鐵柱在笑。嘴角彎了一點點弧度被鬍子遮了大半,但那個笑是實實在在地掛在了臉上,轉瞬又收平了。
蘇無衣沒問。她踩碎冰面繼續往上走的時候右肩的蛇紋印在衣料底下微微發熱,暖意從肩胛骨擴散到後背,像有人在身後用手掌貼著她推了一把。她走得更快了。山脊上的風從她正面灌過來,吹得袖口獵獵作響,她眯著眼把頭壓低了一寸繼續邁步。後面衛九娘跟上來的時候短刀入鞘的行囊磕在腰側咚咚響了兩聲,蘇無衣在前面聽見了但是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