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樑的路比蘇無衣想象中陡。山脊背面那道水脈沿著巖縫往下滲,滲出來的水在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又覆著白天化開的雪水,踩上去鞋底打滑的時候人往前衝兩三步才剎得住。蘇無衣走了一整個下午,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溼透了,冰水順著靴筒灌進去又從靴面滲出來,腳趾凍得發木。
周鐵柱走在最前面帶路。殘腿在這種路面上反而比好腿穩——他每一步都把重心壓在右腳上,左腳尖點著冰面找摩擦力,一高一低地往前挪,速度不快但沒摔過。蘇無衣跟在他後面三四步的位置上,學著他落腳的方式走,到後來也摸到了竅門,摔的次數從每盞茶一次減到了半個時辰一次。
過了山脊最窄的一段之後路面陡然往下傾斜。坡面上全是細碎的頁岩片,雪水從巖片縫隙裡往外滲,把整面坡澆成了一片溼漉漉的灰黑色。蘇無衣在坡面上滑了一跤,膝蓋磕在頁岩稜角上把褲腿磕破了一個口子,她爬起來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巖面,掌心被鋒利的頁岩邊劃了道半寸長的口子。血珠從傷口冒出來被血水沖淡了順著指縫往下滴,她沒看,甩了兩下手繼續往下走。
衛九娘在後面跟了一段忽然加快了幾步湊到周鐵柱身側偏頭看他的臉。周鐵柱正盯著前方的坡底看,目光往一個固定的方向落著,嘴角什麼弧度都沒有,但眼皮眨的節奏比正常人慢了一拍。衛九娘看了片刻就退開了,退到原來的位置繼續走,臉上一如平常。
天光從灰白變成鉛灰,又從鉛灰變成一種介於藍和黑之間的暗色。山樑翻過去之後地勢低下來,兩邊的山壁合攏成一條窄谷,谷底有一條溪澗從亂石中穿過去,水聲在暗下來的光線裡顯得格外響亮。周鐵柱在一塊半人高的溪澗邊石頭上坐下來,捶了兩下殘腿的膝彎,說了句今晚歇這兒,明天再走三個時辰到縣城。
蘇無衣在溪澗下游幾步遠的地方蹲下來把水囊浸進溪水裡灌水。溪水是山上的雪水化的,冷得刺骨,灌進去的水囊外壁立刻凝了一層白濛濛的水汽。她灌滿之後擰緊囊塞把水囊放在岸邊石頭上,然後整個人蹲在溪邊用手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洗了一把。冰水碰到麵皮激得她打了個寒噤,鬢角溼透了貼在臉頰上往下滴水。
她掬了第二捧水的時候彎腰低頭的角度正好看見了溪面上的倒影。
溪水在暮色裡泛著暗青色的光,水面沒有靜止過,波紋不斷地從上游往下游推送。但波紋與波紋之間有空隙,空隙裡那瞬間靜止的水面把她的臉倒映得清清楚楚。眉眼輪廓比記憶中深了三個度——眉骨高起來把那道眉毛托出了一道弧度,眼窩往內收進去半指深,鼻樑窄直地從眉間一路落下來收成一個筆直的鼻尖。整張臉的骨相像被誰重新捏過了一遍,從原先那個下頜尖細眉眼淡薄的姑娘變成了一張輪廓鋒利的臉。
右眉尾那道淺印還在。但之前那道從眉梢拖到太陽穴的清晰痕印消退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白線,和皮膚幾乎融為一體,只在側過臉的時候才能在光線下看出比周圍膚色淺了一線的痕跡。
她蹲在溪邊看著水面上那張臉看了很久。水波從上游推下來碎了一次,又聚起來,再碎了一次。前後三四波水紋過去她一動沒動,只是蹲在那裡垂著眼看水面映出來的那個人。肩膀上的蛇紋印在暮色裡微微亮了一團暗紫色的薄光,光暈映在溪水裡把那團倒影的臉頰染上了一點紫色。
她把手伸進溪水裡攪了一下把倒影攪碎了。水面再平靜下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溪邊一塊平石上坐下,把靴子脫了往外倒水,倒出來的水流在石面上匯成一條細線淌回溪裡。赤著的腳背上凍了一層青色,腳趾蜷了蜷又伸開了。
衛九娘在不遠處用短刀削了幾根樹枝搭了一個矮架,從溪邊撿了三塊石頭攏了個灶圈,周鐵柱從褡褳裡摸出火鐮打著了火絨在灶圈裡燒了一小撮乾薹蘚引火。火苗躥起來的時候把周圍幾尺的黑暗推開了,光映在溪邊的岩石上泛著跳動的橘紅色。
蘇無衣在火邊坐了一會兒把腳烤暖了穿上靴子。她從行囊裡翻出那件月白衫子展開來鋪在膝頭上看了一陣——銀線暗紋在火光裡一層一層地泛出細碎的反光,領口到袖口的蛇鱗紋走得規整細密,繡工至少用了三種不同粗細的銀線交錯疊壓才能做出鱗片層疊的效果。她把衫子疊回包袱裡的時候指尖在衣領內襯那個位置停了一下——內襯的布料上有一塊約莫指甲蓋大小的暗色漬跡,年代久了顏色已經褐成了熟色,看位置正好在衣領和肩線交界的夾角處。她把包袱繫好擱在一邊,從行囊底層把那面小銅鏡也翻了出來。
銅鏡握在掌心裡沉甸甸的。鏡背蛇紋印的線條比她肩頭那條要圓潤古老得多,紋路被無數遍撫摸磨得發亮。她把鏡面翻過來正對著自己,火光在銅面上跳動,映出來的那張臉在橘紅色的光裡顯得更深更銳,眉眼的弧度像刀刻進銅面裡一樣清晰。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兩秒,眼眶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影,是這兩三天沒睡夠攢下來的。她把鏡子扣在膝頭上沒再翻起來。
周鐵柱用短刀削了一截樹枝伸進火堆裡撥炭,撥了幾下突然停了手偏頭看了蘇無衣一眼。火光晃過去的一瞬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下又收了回來,手裡的樹枝繼續撥炭,喉嚨裡嗯了一聲,像要說什麼沒說出口。
怎麼了。蘇無衣偏頭看他。
周鐵柱把樹枝從火堆裡抽出來,樹枝尖端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炭頭。他盯著那截炭頭看了兩息:你長得跟聖女越來越像了。原先還只有輪廓,現在連眉骨的走勢都一樣了。他說完把這截樹枝往旁邊地上戳滅了,偏過臉對著火堆沒再說話。
蘇無衣把銅鏡收回了行囊裡。收之前她又翻起來看了一眼,這一次只看了半眼,目光從那道白印的位置掠過去就合上了鏡面。她把銅鏡裹進包袱底層塞好,拉緊行囊的繫繩打了個活結,然後站起來走到溪邊蹲著又洗了一回手。掌心那道頁岩割出來的傷口浸進冰水裡疼得她整隻手抽了一下,但她沒縮回來,泡了幾息才把手從水裡提起來甩了甩。
衛九娘從火堆邊站起來朝她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截乾淨的布條。她蹲在蘇無衣旁邊拉過她受傷的右手把布條纏在掌心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動作利索,從頭到尾只說了三個字:別碰水。
蘇無衣把手收回來攥了攥拳活動了一下指節,布條纏得不緊不松剛好能動。她站起來走回火堆邊坐下,火光把她的側臉照著,那根白印在從側面打過來的光裡顯出一道極淡的痕跡,比一道皺紋還淺。周鐵柱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在她臉上停得久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後半夜蘇無衣靠著溪邊一塊大石頭合了眼。火堆燒到半途添了一次柴,衛九娘守前半夜,周鐵柱守後半夜。蘇無衣中途醒了一回,睜眼的時候看見周鐵柱坐在火堆對面手裡攥著他那柄新得來的短刀在磨石面上來回蹭。刀刃蹭過石面的聲音極輕極細,在溪水的嘩嘩聲裡幾乎聽不見,但蘇無衣看了一眼就閉上眼繼續睡了。她右手掌心裡纏著布條的地方微微發癢,是傷口在夜裡開始收口。
天亮的時候是周鐵柱先醒的。他把火堆用土壓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溪澗下游方向偏了一下頭:走了。三個時辰準到。
蘇無衣從石頭上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脊背,彎腰去提行囊。彎腰的瞬間她低頭看了一眼溪水——水面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那張臉比昨夜火光底下顯得更清晰了一層,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把整雙眼睛襯得暗了兩度。
她把行囊甩上肩的時候拇指無意間蹭過右眉尾那道白印。指尖觸到的皮膚溫熱光滑,那道印子在指腹底下幾乎摸不出凸凹了。她收回手把行囊帶子往上提了一寸,邁步跟著周鐵柱往下游方向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兩側的山壁開始退開,谷地逐漸變寬,溪澗匯入一條更大的河水裡流遠了。路面上開始出現車轍印和牲畜蹄印,越往前走越密集,空氣裡飄過來一股淡淡的煤煙味。又走了一個時辰,地平線上出現了灰黑色的屋脊輪廓,密集地擠在一起像一片蘑菇從地面上冒出來。
周鐵柱在路邊停下來指著前方說:祁連縣城,到了。北街整條都是藥鋪,沈慕白的百草堂在北街最裡面倒數第二家。
蘇無衣站在路邊把肩頭行囊的繫繩鬆了半寸換了個角度背好。她朝縣城的輪廓望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灰撲撲的濺滿了泥點子和頁岩碎渣,右肩袖口的布條從裂口處露出一角鐵灰色,褲腿膝蓋破口底下的皮肉泛著青紫。她從行囊裡摸出一件備用的灰布外衫套上遮了遮,把頭髮攏攏散開了遮住半張臉側面的輪廓。
衛九娘走上來把行囊裡一隻舊布帽扣在她頭上壓低了帽簷。帽簷壓下來的時候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蘇無衣沒把帽子摘了,只偏頭朝周鐵柱抬了一下下巴: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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