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71章 祁連縣城(1)

作者:心夢煙雲·11小時前

祁連縣城北街比蘇無衣想象的寬敞。青石板路面被車轍碾出兩條深溝,溝底積著前兩天的雨水沒幹透,混著牲口糞便和碎藥材渣子攪成一團暗灰色的泥漿。街兩邊的鋪面一字排開,藥幌子從門楣上垂下來擠擠挨挨連成一片,寫的字五花八門——藏藥、蒙藥、漢藥、回回藥,綠幌紅幡白布旗撞在一起像打翻了的染缸。

蘇無衣把舊布帽帽簷又往下壓了壓,側著臉走在衛九娘身側偏後的位置。周鐵柱瘸著腿走在前面三步遠,手裡攥著進城前從路邊撿的一根竹竿當柺杖使,竹竿點地的節奏和他瘸腿的步伐正好咬合,走起來比空手穩當了許多。

前面拐過去就到了。周鐵柱沒回頭,聲音不大但前面的蘇無衣聽清了。他拐過北街中段一處燒餅攤子,燒餅攤的爐子冒著白煙,一股芝麻烤焦了的香味撲過來。蘇無衣經過時燒餅攤的老闆娘正彎腰往爐膛裡貼麵餅,頭也沒抬。她繼續往前走,腳下的青石板從泥漿路面上到了一段稍乾的地段,路邊藥鋪門口擺著的藥材筐子裡堆著黃芪和當歸,藥味從筐沿邊溢位來蓋了街上的雜氣。

倒數第二家。鋪面的門板是新的,漆色還沒有完全乾透,門板上沿三寸處還能看見舊漆和舊漆之間那條明顯的分界線——上半截是陳年褪色的灰褐色,下半截是新刷上去的深栗色。門頭上掛的招牌也是新的,百草堂三個字用黑漆描了一遍,筆畫邊角還是毛的,描字的人下筆利落但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沾了一滴漆落在木面上凝成了一粒圓珠。

蘇無衣站在鋪門口看了一眼門板。新漆下面的舊木面上隱約能看見一道凹痕,和招牌右半邊並齊的位置——是舊的招牌被摘掉之後留下的印子,木面上的漆被日頭曬褪了色,和旁邊舊漆之間形成了一整塊長方形的淺槽。舊招牌摘走的時間不會太久,槽底和槽邊之間還沒有積灰和氧化形成明顯的色差。

周鐵柱推門進去了。門軸是新上的油,推開沒有聲音。蘇無衣跟在他後面跨進門檻,衛九娘側身閃進來的時候反手把門帶上了半扇。

店內光線昏暗。前後兩進的格局,前面是藥櫃櫃檯和診案,後面用一道青布簾子隔開。藥櫃是梨木的,上百個小抽屜排滿了整面牆,抽屜面板上貼著泛黃的紙條寫著藥名,字跡已經褪了大半。櫃檯上的算盤珠子被磨得油亮,旁邊擱著一方鎮紙壓著半張開了頭的藥方,方子寫了半截就停了筆,墨跡在兩個字後面頓了一個墨點,筆尖在紙上停久了洇開了一小團。

坐堂的先生坐在診案後面。銅邊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一雙細長的眼睛正從手裡的醫書上抬起來。方臉長鬚,鬚髮半白,手指按在書頁邊上留著兩截短指甲。他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周鐵柱臉上時眼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又把目光移到了周鐵柱身後跟進來的蘇無衣身上。

蘇無衣站在櫃檯和診案之間三尺的位置上。日光從門板縫隙裡透進來在她腳前劃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她腰側彆著一隻木牌,烏木質地,邊角磨得發亮,牌面朝外時露出的那一角上刻著的蛇紋尾端恰好被日光照到,細鱗紋路的凹槽裡填著暗紅色的硃砂。

先生的目光從那塊木牌的邊角掃過去的時候,他手裡的書頁被指節壓得彎了一下。書頁沒有翻過去,就那麼彎著停在了那裡。他盯著木牌看了兩息,然後把銅邊眼鏡從鼻樑上摘了下來,擱在診案上。眼鏡腿磕在案面上的聲響很輕,但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

後面請。先生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診案一下,案面晃了晃,那半張藥方滑到了案邊被鎮紙擋住才沒掉下去。他掀開青布簾子側身讓出一條路。蘇無衣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肩頭擦過布簾的邊緣,布簾蕩了一下又落回去。

後堂比前面小。一張方桌四把條凳,牆角堆著幾隻藥簍子裡面裝了一半曬乾的草藥。牆上掛著一幅字,寫了天地為爐四個草書,落款已經模糊了。先生跟進來之後把布簾攏好,然後走到方桌前面拉開左手邊第一把條凳,自己沒坐,反而伸手把條凳往前推了半尺朝向蘇無衣。

蘇無衣沒坐。她站在方桌旁邊,把腰間那塊木牌解下來放在桌面上,牌面朝上擺正,蛇紋印的硃砂填色在昏暗的後堂光線裡泛出暗紅色。先生低下頭看那枚木牌,看了兩息,伸手從藥櫃第三排左邊第四個抽屜裡摸出一隻扁平的鐵匣子。鐵匣沒有鎖,搭扣一掀就開了,裡面躺著一封信,信封是粗麻紙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沈慕白走之前留的。先生把信放在木牌旁邊,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他說會有人拿木牌來找他。讓我把這個轉交。

蘇無衣把信封拿起來拆了。裡面一張薄箋折了三折,展開後只有一行字。筆跡和周鐵柱描述的一樣——起筆利落收筆乾脆,每一筆的力道從開始到結束幾乎沒有衰減,像是寫的時候心緒極穩。但那一行字從第三個字到第四個字之間有一個不尋常的間距,紙面上空出了一個字的距離。

來遲了。我在北關門外的白樺林等你。

蘇無衣把薄箋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捏著紙角沒有松。她把信紙折回信封裡收進胸口暗袋的時候動作不快,信封口壓平了再入袋,和之前那兩封信並排放整齊了。

他走的時候什麼表情。蘇無衣偏過頭看著先生。

先生站在方桌另一側,雙手垂在身前交握著,臉上的褶子朝額心聚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過了幾息他開口說話,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分:他笑了一下。走之前站在藥櫃前面把沒寫完的那張藥方續了兩味藥擱在鎮紙底下壓好,然後轉身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眼皮底下全是青的。

蘇無衣把條凳拉出來坐下,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塊木牌的邊角。衛九娘掀簾進來站在門邊靠牆的位置,周鐵柱瘸著腿跟進來坐到另一把條凳上。後堂安靜了片刻,窗外的街上隱約傳來貨郎搖撥浪鼓的聲響,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地晃了兩趟就遠了。

窗戶是朝北開的一扇小木窗,窗紙糊了三層,外面看不清裡面,裡面勉強能透出去一點模糊的輪廓。蘇無衣坐的位置正好側對著那扇窗,窗紙被日頭照得泛白,透進來的光在桌面上鋪了一塊方形的亮斑。

她忽然偏了一下頭。沒有任何聲響,但她從桌面上那塊亮斑的邊角處看見了一點細微的變化——有什麼東西從窗外移過去了,擋了一下光又移開了。亮斑的邊角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蘇無衣站起來的時候條凳腿擦著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刮響。她從桌邊躥到視窗只用了兩步,左手推開窗扇的時候右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烏木匕首。窗扇推開時合頁地響了一聲,窗外是鋪面後面的一條窄巷,巷子對面的牆根下空無一人,牆面上有幾道新蹭上去的灰痕,高度約莫在人的腰腹之間。

她探出半邊身子看了一眼巷子兩頭。巷子東口連著什麼看不清楚,西口通往後街的垃圾堆。西口方向地上有一縷頭髮,灰白色的,被風從巷口那邊吹過來掛在一根露出來的牆釘上飄著。

蘇無衣用指尖把那縷頭髮從釘子上摘下來。約莫三寸長的一縷,髮質乾枯發黃,灰白相間裡夾雜著幾根全白的。頭髮根部扎著一截紅繩,細得和線一樣,但顏色和她腕上那根一模一樣,同樣的陳舊暗紅,同樣的編法,甚至紅繩末端收尾處打的那個結——蘇無衣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紅繩末端的結,打了個對摺再穿過去繞兩圈收緊的樣式,一模一樣。

她攥著那縷頭髮在掌心裡攥了兩息,髮絲從指縫間漏出來搭在手背上。巷子裡空的,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她鬢角碎髮直往後扯,她站在視窗迎著風眯了眼,把那縷灰白頭髮折了折塞進了胸口暗袋裡和那幾封信放在一起。

銀面長老。衛九娘站在她身後一臂的距離,聲音壓著,她跟著我們。

蘇無衣把窗扇合上了。合上去之前她又從窗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還是空的,牆面上的灰痕被日光曬著已經幹了半截。她轉身回到桌邊把木牌重新別回腰間,匕首插回鞘裡,然後把方桌上那封信展開又看了一遍。北關門外的白樺林——她把這六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把信紙疊好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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