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躺下去面朝牆壁，把手搭在左肩上那團溫熱的蛇紋印上。脈動透過掌心傳過來，一下一下，平穩而持久，像一隻鐘擺從三百年前擺到了今天，終於落在她的手腕上。
天將亮未亮，蘇無衣推門走進正院時，柳氏已經跪在了堂屋正中的地上。
咒印解了。她面色灰白但已能下地，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來人後默默俯下身，額頭抵著青磚磕了三下。磕第一下時肩胛骨凸起來撐著薄衫，第三下磕完人沒有動，脊背弓著像一截彎折的老竹。
蘇無衣沒受。她側身讓開半步，從柳氏身邊走過去，走到桌邊斟了一盞涼茶仰頭灌了下去。
翠兒端了早飯進來，托盤上擱著一碗白粥兩碟小菜。她進了門檻看見柳氏跪在地上，又看見蘇無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頓，最終沒出聲，把托盤輕輕擱在桌角退了出去。粥放到涼透蘇無衣也沒碰一口。
她把柳氏按了指印的供詞疊好，又把安國公簽押的完整名單捋平了邊角，三份文書並排放著比對了一遍，確認沒有缺頁漏字，才一起鎖進鐵皮櫃。合蓋的時候鐵鎖“咔嗒”一聲咬死，她把鑰匙在掌心裡攥了一息，揣進了貼身的暗袋。
走出正院前她從櫃底抽了三份抄本出來。一卷卷緊塞進油紙囊裡，出了垂花門拐去枯井邊，掀開井口半塊鬆動的青磚把油紙囊塞進去填實了。剩下兩份一份回了偏院交到劉嬤嬤手上，劉嬤嬤接了沒多問，拉開櫃門鎖進底層夾層，合上櫃門時連眼皮都沒抬。另一份蘇無衣貼身收了，薄薄幾頁紙疊進胸口暗袋，針腳外頭看不出半點痕跡。
她在偏院門口站了片刻，聽見裡面劉嬤嬤在給院子裡的石榴樹澆水。水潑到土面上“滋”地一聲滲下去，她沒進去，轉身往書房方向去了。
安國公在書房等她。
房門敞著，日光從門檻漫進去鋪了一地。安國公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卷空白冊頁，右手攥著筆沒蘸墨，筆尖懸在半空幹了一截。見蘇無衣跨進門檻，他把筆擱回筆架上，把案角一張紙條推過來。紙條上四個名字，筆跡比之前補錄的那些更重，用力往下壓的，後面兩個字的捺畫直接戳破了紙背。
蘇無衣俯身看了片刻，把紙條收進袖中。她沒有道謝，也沒有看他，只是從腰側抽出那根銀簪拔了簪帽露出針尖。針尖刺進食指指腹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血珠冒出來的一瞬間肩頭那條蛇紋印亮了半寸，暗紫色的光從衣料下透出一層淺暈來。
她把手探過去，血珠懸在安國公腕子上面三寸的位置。毒靈印的氣息裹著血珠落下來，安國公腕上那條暗紫色咒線肉眼可見地往皮下縮了一截，從腕骨退到掌根，又退到指節。褪了三分，但沒褪盡。
安國公攥著手腕看了很久。指關節攥得泛白，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兩下。蘇無衣收了手退後半步，銀簪重新插回髮間，簪尾那粒碎銀在日光裡閃了一下。
“夠了。”安國公鬆開手腕，把袖口拉下來蓋住那片淡了的紫痕，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落在她肩上那團已經暗下去的蛇紋光暈上，停了兩息，又移開了。
蘇無衣轉身走出書房。她走出院子走了十幾步，拐過影壁的時候腳下忽然停住了。她在牆根蹲了下來，雙手搭在膝上，頭低著，脊背弓著，像柳氏磕頭時那個姿勢。風從前頭穿堂過來吹得她鬢邊碎髮亂晃，她沒抬手去攏。蹲了大約七八息，她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土，繼續往前走。
走到二門的時候有人從側廊小跑過來，是門房上的小廝。小廝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封泛黃折了兩折，封口用糨糊草草粘了。他說是錦繡坊掌櫃一早叫人遞進來的，遞話的人沒留姓名，騎一匹灰馬，說完就走。
蘇無衣拆了信。信紙上只有四個字，墨跡幹了有些時日，筆畫邊緣起了毛邊：“慕白在北。”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遍，把信紙翻過來，對著日光側了側。紙張背面有極淺的壓痕，是筆墨寫前一張紙時透過來的印記。她眯起眼辨認了片刻，隱約是一個地名的輪廓，連著一道彎彎繞繞的線。幽州。
她把信紙疊好收進胸口暗袋，貼著那幾頁抄本放。往外走時經過東苑高牆，腳步沒停，但目光掃過去一瞬就收了回來。牆頭上蹲著一隻灰雀，灰羽，紅喙，左腿上拴著一枚小銅環，日光底下泛著啞光。銅環上刻著什麼她沒看清，但那個大小規制她在安國公書房見過——北燕軍中傳信用的標環。
灰雀歪頭看了她一眼，撲稜翅膀飛了。往北去的。
蘇無衣收回目光，推開安國公府側門走了出去。門外長街上早市的攤子才鋪開半邊，賣豆腐腦的推車冒著白氣，一個穿灰襖的婦人正彎腰往碗裡擱蝦皮。蘇無衣從她身後走過去，灰襖婦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舀湯。
衛九娘在街對面等著。她換了一身靛藍短打，背上一隻舊布行囊塞得鼓脹，腰間別著兩柄短刀，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亮。看見蘇無衣出來她沒說話，把行囊上一條勒緊的帶子又緊了緊，側過身讓出半邊路。
蘇無衣走到她身邊站定，偏頭朝北邊的街口看了一眼。天光大亮，日頭從東邊屋頂後面爬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從腳底拉長出去拖在青石板上。風吹過來帶著油條攤子的油煙味和一點早春泥土返潮的腥氣。
“走吧。”蘇無衣說。
衛九娘沒應聲，邁步走在了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肩上的行囊隨著步子一晃一晃，裡面硬物相碰發出極輕的磕碰聲，被早市的嘈雜蓋了過去。
蘇無衣跟上去，走了十幾步之後手伸進衣襬底下的暗袋摸了一下那幾頁抄本的邊角，指腹壓著紙頁糙面來回蹭了一趟，才把手抽出來。日光曬在她後頸上，薄薄一層汗意泛上來又被風收幹了。
她沒回頭。
但走出百餘步後她忽然停了一下。衛九娘跟著停步側頭看她，蘇無衣站著沒動，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半寸的青石板上，停了一息，說：“走錯了，該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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