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78章 未命名草稿(1)

作者:心夢煙雲·10小時前

回到舊總壇廢墟的時候天邊剛泛魚肚白。溶洞裂縫口子還敞著,碎石堆上七八具北燕兵的屍體已經被拖到一邊碼整齊了,周鐵柱瘸著腿蹲在洞口用砍刀削一根木楔子往石縫裡楔,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過蘇無衣落在後面那個裹灰斗篷的銀面女人身上時,手裡的砍刀在木楔上劈了偏刃,楔子崩出去彈在石壁上彈了兩下滾進碎石堆裡。

蘇無衣從裂縫側身擠進去之後把紫檀木匣換到右手託著,左手扶著石壁內側站定等後面的人。衛九娘跟著進來,沈慕白進來時斷臂側的肩膀在石壁上蹭了一下他偏身避開了,銀面女人最後進。她側身擠裂縫的動作極慢——空蕩蕩的左臂沒法像正常人那樣撐著石壁借力,只能用右手攀住裂縫邊緣一點一點把身體挪進去。蘇無衣站在原地等了她四息,等她擠進來站穩了才轉身往洞內走。

洞內的廢墟在晨光從裂縫灌進來的一線冷白裡浮著,燒焦的橫樑和坍塌的祭壇輪廓從黑暗中一層一層浮出來。蘇無衣繞過祭壇走到暗河邊上的空地停下來,把紫檀木匣放在一塊平整的岩石面上。周鐵柱在後面把洞口的火把點了一根插進石壁縫裡,火光照亮了丈餘範圍內的地面和洞壁。

蘇無衣掀開了木匣蓋子。絲絨墊上那截斷指還保持著原來的姿態,戒指上的蛇紋玉印在火光裡泛出溫潤的青白色。衛九娘走過來看了一眼之後把臉偏開了。沈慕白站在三歩外盯著斷指看了幾息,嘴唇抿著沒有說話。銀面女人站在人群最外圍的火光暗影裡,面具下面的目光落在那截斷指上落了很久,然後她抬起右手合掌在面具前面拜了一下,手掌貼在一起很久沒有分開。

蘇無衣伸手把戒指從斷指上退下來。乾燥後的關節已經縮細了,戒指鬆脫得比她預想的順。她把戒指在掌心裡託著看了片刻,又低頭看了一眼匣底絲絨墊上那截斷指,然後把匣蓋合上了。她把戒指套進了自己左手中指——圈口略大了一圈,她攥了一下拳頭把戒指卡在指根和第二指節之間卡住了。青白的玉印戒面貼著她的指腹微微發涼,蛇紋印的紋路硌著皮膚。

誰的。蘇無衣抬頭看了一圈。火把的光把幾張面孔照成明暗兩半,周鐵柱的臉一半亮一半暗,啞尼蹲在角落裡念珠沒轉攥在手心裡,駝背漢和鐵匠靠在洞口方向站著。

衛九娘開口了:蘇明玉。銀面長老蘇明玉。她的聲音不高但溶洞的迴音把每個字都送了出去,傳到了最外面站著的銀面女人耳朵裡。銀面女人那隻合著掌的右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面具底下的眼睛從斷指移到了蘇無衣臉上。

蘇無衣轉過身面朝她。火把的光從側面打過去把銀色面具的反光照了一道亮弧在洞壁上,那道光晃晃悠悠地貼著焦黑的石壁遊了一截。蘇無衣走過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面具邊緣輕輕摘了下來。

面具底下是一張和母親如出一轍的臉。只是老了,眼角和嘴角的紋路比記憶裡的更深,顴骨下方兩片凹陷處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骨頭輪廓。鬢角全白了,從太陽穴延伸到耳後的白絲在火光裡泛著冷銀色。她左邊脖頸到肩頭有一片燒傷癒合後的疤,皮膚皺縮成暗紅色的網面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衣襟底下看不見的位置。但那張臉的眉眼口鼻和蘇無衣在銅鏡裡看見的自己一模一樣,除了蒼老。

蘇明玉被摘了面具之後眼睛眨了一下,瞳孔適應了一下火光的亮度,然後目光落回蘇無衣臉上。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在月光下說話時多了一層從胸腔底部擠出來的底氣:你母親走那晚是我送她上的祭壇。她把火把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她停了一下,右手抬起來碰了一下蘇無衣腕上那根紅繩銅鈴,指尖碰鈴身的時候輕輕撥了一下,銅鈴叮地響了半聲。她說讓你戴著這個走,天黑就不怕了。

蘇無衣把面具翻過來看了看內壁。內壁貼著面部輪廓的那一面有極細的磨損紋,全是汗漬和皮脂長年累月侵蝕出來的痕跡。她把面具扣回了蘇明玉臉上,動作很輕,金屬邊緣貼合皮膚時那聲輕微的又響了一次。蘇明玉面具後面的眼睛合了一下又睜開了。

你跟著沈慕白三年。蘇無衣問這句話的時候轉過身走到暗河邊蹲下,掬了一捧暗河水漱了漱口又吐了,河面上漾開的波紋把她的倒影攪碎又聚起來。

蘇明玉站在火光照著的邊緣:跟著他走是因為他要去的地方恰好是我要去的。他往北燕查當年圍剿毒宗的幕後主使,我也在查。她頓了頓,查了十年。

沈慕白從火把旁邊轉過臉來看向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火光的明暗交界處碰了一下。沈慕白沒有開口,蘇明玉也沒有繼續說。

蘇無衣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把紫檀木匣端起來託在左臂上,右手指尖摩挲著左手中指那枚玉印戒指,轉了半圈。她環顧了一圈溶洞裡的所有人——周鐵柱在火把旁邊削新的木楔子,啞尼在牆角把念珠重新串了一遍斷了的繩,鐵匠和駝背漢蹲在洞口低聲說著什麼,衛九娘靠在石壁邊上閉了眼,沈慕白站在暗河邊的陰影裡,蘇明玉站在火光邊緣面具上的反光一閃一閃。

今天不走了。蘇無衣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溶洞的迴音把話送滿了整處廢墟,舊壇裡有火。那批藥材既然還埋著,就挖出來。人也在,宗就在。

她蹲下來用手把祭壇前面一塊被菸灰蓋了多年的青石面蹭了幾下,蹭出底下淺白色的石面。然後從腳邊的灰燼堆裡拾起一截沒燒完的木柴——炭化的那一頭還硬著,她把炭頭摁在青石面上畫了一道。暗紅的炭痕在石面上拖出來一條粗線,線條盤曲收尾時彎成了蛇頭的形狀。畫完她把炭頭插進祭壇中央那隻粗瓷碗裡,碗底乾涸的茶漬被炭頭壓碎了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誰來做。啞尼從牆角站起來走到祭壇前面,右手指節在掌心裡一筆一劃劃了兩個字的形狀。周鐵柱替她說了出來:做飯。

蘇無衣把暗河水囊從腰間解下來放在青石面上,彎腰從暗河邊溼泥裡刨了幾塊扁平石頭在祭壇前面的空地上壘了一個矮灶。鐵匠從洞外拎進來一捆乾柴,駝背漢把腰間的乾糧袋解開了抖在石面上。啞尼蹲到矮灶前面把乾柴折斷塞進灶膛裡點火,火光從灶口卷出來把灰燼堆上的那根炭頭燒著了,火苗沿著炭身慢慢爬上去燃成了一支歪歪扭扭的火炬。

蘇無衣坐在祭壇側面一塊倒地的斷柱上,膝蓋併攏,紫檀木匣橫搭在膝面上。她把匣蓋掀開看著裡面那截斷指在火光裡明明暗暗地映著。蘇明玉走過來在她身側站住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蘇明玉的右手從斗篷底下伸出來在斷指上方虛懸了片刻,然後收回去攏進了袖中。

祭壇前面矮灶的火燒旺了,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啞尼往鍋裡掰碎了幾塊幹餅,又放了一把從暗河石壁上刮下來的石耳。香味從鍋沿漫出來貼著洞壁往上爬,把焦糊了十年的舊壇空氣裡衝開了一片溫熱的空隙。

蘇無衣把匣蓋合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中指上那枚蛇紋玉印,指腹蹭過青白玉面上細密的紋路,暗河的滴水聲從深處一下一下傳過來。矮灶的火光把她臉上的輪廓照得分明,右眉尾那道白印在跳動的光裡幾乎消融在了膚色中。她抬起臉看了一圈圍在火邊的人——衛九娘拿了粗瓷碗在盛湯,沈慕白用獨臂把碗一個一個排開擺好,蘇明玉在碗排到最後的空處看了一眼,伸手用指尖把最後那隻碗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啞尼在灶臺後面用嘴對著碗沿吹了吹熱氣,吹出來一口白氣散在火光裡。

明天挖藥材。蘇無衣從斷柱上站起來走到灶邊接了一碗湯。碗壁燙著她換了兩次手才端穩了,她低頭喝了一口,湯鹹淡正好。她把碗端在手裡又站了站,偏過頭朝祭壇背面石壁上刻著的那四個字看了一眼。等你們來在火光裡筆畫根根分明。她收回目光喝完了碗裡的湯,把空碗擱在灶臺邊上。

矮灶的火還在燒。洞外天光已經從裂縫灌進來一層灰白色的亮,日出了。蘇無衣面朝裂縫口子站著,晨光裹著細細的灰塵顆粒從縫裡擠進來落在她肩上,把蛇紋印的光覆成了一層淡金色的薄暈。她身後火堆邊上鍋碗碰在一起的聲響斷斷續續地響著,有人在往灶裡添柴,柴劈啪燒裂了一聲。

她面朝裂縫口子站了很久,晨光照得她眯了眯眼。然後她轉過身走回了火堆邊上,端起了第二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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