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80章 西行(1)

作者:心夢煙雲·10小時前

蘇無衣從松叢後面走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往北營的方向直線走。她先往西偏了約莫三十步,藉著幾棵老槐的樹幹遮擋繞了一個彎,從側面接近那片鐵灰色帳幕。繞彎的時候她腳下的步子不急不趕,每一步落地都踩實了才換腳,靴底碾在枯草和松針上發出的聲響被林間的風蓋了大半。

北營的帳篷比她預想的還小,一共三頂,呈品字形紮在一片坡地凹處。帳幕的灰頂和周圍的枯樹幾乎融成一色,如果不是走到百步之內根本注意不到這個位置有人紮了營。營門口沒有設崗,帳簾垂著壓在地上,簾子邊緣用石塊壓了一圈。

蘇無衣在營外一棵松樹後面蹲了片刻。營帳裡面沒有聲音,但其中一頂帳幕的布面被裡面的光透出一層暖黃色——有人在裡面點了燈。正午的日頭從頭頂直射下來,點燈說明裡面的人不想從外面看清帳內的任何東西。

她站起來朝營帳走過去。走到第一頂帳幕前面的時候她沒有繞去主帳,先偏頭用餘光掃了一圈三頂帳之間的地面——腳印。新舊不一的靴印從主帳門口延伸出來往不同方向散開,最新的一道鞋印從主帳出來之後往西邊的山溝方向去了,鞋碼比她的腳大了一圈。謝無晏的鞋碼。

她走到主帳門口站定。門簾從裡面掀開,但不是謝無晏。是王府那個穿鐵灰短打的小個子,上次深夜送她回安國公府後巷的那人。他掀開布簾側身讓開半邊,什麼話都沒有說,退到了帳幕最裡面的角落站著。

蘇無衣彎腰鑽了進去。帳內點著一盞小油燈,燈光把空間撐開了一圈暖黃色。謝無晏坐在矮凳上,今天手裡沒有轉銅錢,攥著一根細長的東西正在用袖口擦——和上次在獵場北營看到的那根短棍同一材質,鐵灰色,表面磨得發亮。他看見她進來也沒有抬頭,手上的擦拭動作沒停,只說了一句:你來了。比我想的晚了兩刻鐘。中間被人截了?

蘇無衣站定在帳幕中央,把匕首從左肋抽出來放在油燈旁邊的矮桌上,刃面朝外。三撥人。引開了。她把左腕伸出來給他看了一眼那道環痕,沒有多解釋細節,然後把手放下來說了一句:老趙的人告訴我北營裡有死路。

謝無晏擦短棍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把短棍放下來擱在膝頭上,抬頭看她的眼睛。笑意從嘴角退乾淨了,眼底沉下去一層東西,像水底的石頭露出來被日光曬了一下又沉回去了。老趙那根肋骨折得值。他讓人帶的話沒錯——北營裡確實有一條死路。他頓了頓,但那條死路不是我留的。是有人在今天天亮之前往我的糧草車裡塞了一具屍體,用你的臉模做的。如果我沒發現,天黑之後侍衛查糧草會看見那具假屍,然後所有人都會以為你已經死了。

蘇無衣站在油燈光裡沒有說話。燈芯燒久了結了一小粒燈花,火光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帳布上晃了晃又穩住了。她把短匕從矮桌上拿起來插回鞘中,然後走到謝無晏對面的另一隻矮凳上坐下,膝蓋併攏,雙手擱在膝面上。

你爹把鑰匙取出來之後留了一份地形圖。謝無晏把短棍擱回矮桌上,從袖口抽出一卷薄絹攤開在她面前。絹帛上是東宮區域的粗略走向圖,其中一處用硃砂圈了一個圈,旁邊標註著很小的字:檔案庫。機簧鎖。他用指尖點了點那個圈。那圖現在在東宮檔案庫裡。如果你能拿到圖,就能找到他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爹的遺骨。他燒了自己之後火場裡少了三塊骨頭——鎖骨、右手指節、左膝髕骨。被朱祁提前取走了,藏在東宮某處。暗香閣的規矩,繼任者必須拿到前任的完整遺骨才能正式接管暗香閣。如果朱祁把這三塊骨頭毀了,你永遠沒法正式接管。

蘇無衣的目光從絹帛上抬起來落在謝無晏臉上。帳幕外面的風把布簾掀了一個角又壓回去了,灌進來一縷冷氣把油燈的火苗壓矮了一截再彈起來。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要幫我。

謝無晏把短棍拿起來重新擦了一下,鐵灰色的布條從棍身擦過發出細密的摩擦聲。他擦完之後把短棍橫放在膝頭上,抬眼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聲音也沉下去了:因為你爹臨死之前讓我答應他一件事。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兒回來找我,讓我替她開這扇門。我欠他的。他站起來走到帳幕門口把布簾掀開了一條縫,外面山坡上的枯草被風吹得貼著地面倒了一片。獵場裡的狗還在找你。你在我這兒待到天黑。天黑之後我送你回安國公府。明天之後,你有三天時間考慮——要不要離開那個地方,跟我走。

布簾落下來的時候帶進來的風把油燈吹得晃了幾晃,燈影在帳幕內壁上拉長了又縮回去。蘇無衣坐在矮凳上看著他站在帳門口的背影,他沒有回頭。矮桌角落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還剩半碗涼茶,碗沿邊上擱著一塊灰白色的乾糧餅。

她伸手把乾糧餅拿起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餅硬得像石頭,但她嚼碎了嚥下去,然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的,苦味從舌根往喉嚨裡走。她把碗放回原處的時候無名指上的指環在瓷碗邊緣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帳幕外面獵場的號角聲又響了。這一次從東面傳來,角聲綿長拖尾,聽起來像在召集人馬。馬蹄聲也密了,從東面往西面壓過來,經過北營外圍的坡地時有一兩匹馬跑近了又遠去了。謝無晏站在帳門口沒有動,布簾壓著地面封得嚴嚴實實,外面的任何視線都透不進來。

蘇無衣把第二塊幹餅掰下來慢慢嚼著。油燈光照著她的側臉,左頰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了。她嚼完幹餅把碎屑從指腹上拍掉,然後把矮桌上攤開的那捲薄絹捲起來遞向謝無晏的方向。

謝無晏沒接。你留著。他說,天黑之前看熟了。天黑之後我只送你到安國公府後巷的巷口,你走進去之後後面的路自己走。

蘇無衣把薄絹收進懷裡,貼著鐵灰令牌和藥字令牌放成並排。三樣東西隔著里布貼著她的胸口,各有各的溫度。她把匕首從腰側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刃面上的淬毒,確認沒有揮發損耗之後插回鞘中,然後靠在帳幕內側的撐杆上閉上眼。

油燈的光在眼皮外面晃著暖黃色的一片。帳幕外面馬蹄聲時遠時近,獵犬的吠叫聲偶爾從某處突然拔高又落下去。她沒有睡,只是閉著眼把薄絹上東宮檔案庫的走向和機簧鎖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第三遍過到一半的時候她聽見謝無晏從帳門口走回矮桌邊上坐下了,衣料摩擦矮凳木面的細響。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睜眼。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和一截短棍。帳幕裡面的光線安安靜靜的,燈芯燒久了又結了一粒燈花,沒有風進來吹它,火苗穩穩地亮著。

天黑之前她睜開了眼。薄絹上的每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釘死了,她把絹帛從懷裡抽出來放在矮桌上推到謝無晏面前,然後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襬和袖口。匕首貼著左肋,指環貼著指骨,鐵灰令牌和藥字令牌貼著胸口,掌心的紫紋在燈光裡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可以走了。她說。

謝無晏站起來把短棍插進腰後,掀開了帳幕布簾。外面的天色從灰藍往深藍沉下去,北坡上的枯草叢在暮色裡泛著冷白色的霜光。他走在前面,蘇無衣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兩個人穿過北營外圍的坡地拐進了獵場西側一條不起眼的獸道。獸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兩邊的灌木枝條颳著蘇無衣的袖口發出沙沙的聲響。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京城後巷的巷口。謝無晏在巷口停住了,沒有往裡走。蘇無衣從他身側走過去兩步,站在巷口的青磚地面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暮色把他的輪廓塗成了一團暗影,只有腰後那截短棍的末端在最後一縷天光裡泛了一下鐵灰色的反光。

三天。他說完這兩個字就轉身走了。步子邁得不快也不慢,脊背挺直,鐵灰色的短袍下襬在夜風裡翻了一下。蘇無衣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夜色裡,然後轉過身走進了巷子深處。

巷子裡沒有燈。她摸著牆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繞到安國公府後牆的暗溝入口。蹲下去掀開暗溝蓋板之前她先把匕首拔出來攥在右手裡,然後側身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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