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的鎖眼是銅質的,在月光底下泛著暗啞的黃。蘇無衣蹲在門前用指腹沿著鎖底那道刻痕摸了一遍——和柴房那把新鎖一樣的劃法,線的末端彎一個小鉤,鉤尾拖出去一截斷在鎖邊沿。鎖是新的,刻痕是新的,底槽裡嵌著一粒灰白色的粉末。
她把鎖託在掌心裡看了一息,然後用匕首尖把粉末刮下來點在指尖上。鎖靈散的藥渣,和柴房那把鎖一樣。老趙把柴房的鎖換掉之後,又把這扇門換了一遍。
她蹲在門前沒有進去。屋裡黑著燈,沈知微的床鋪靠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裡面沒有呼吸聲,屋裡的地磚縫隙有風從門板底下的空隙裡透出來,冷的。她把鎖重新扣上門環,沒有開啟。
轉身往柴房走的時候她經過院牆下的冬青叢,彎腰把匕首上的淬毒用乾布擦淨了插回鞘中,順手從冬青叢根部摸了一把乾土搓在指尖,鎖靈散的藥渣被幹土裹住了看不出痕跡。她推開柴房的門進去,裡面沒有人。穀殼堆上的被褥還在,老趙靠在牆角疊起來的柴捆旁邊留下的那個凹痕也還在,但人不在。
蘇無衣把柴房的門從裡面閂上了。她蹲在牆角的陰影裡,從鞋底夾層把那捲薄絹抽出來重新過了一遍。東宮檔案庫的走向在黑暗裡浮在她腦中,她閉上眼在心裡畫了一遍,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堆乾草上。草堆下面壓著一隻粗陶碗,碗底殘留著半乾的水漬——老趙走之前喝過水。碗沿內側有一道極淺的豁口,她用指腹摸上去的時候豁口的稜角是新的,碎了不超過兩天。
她把碗放回原處,裹著被褥靠牆合了眼。
接下來的三天她照常在安國公府後院幹活。端茶、送水、掃地、劈柴。張婆子照常罵她,她低著頭照常不吭聲。但她的眼睛每天都在動——送茶的時候掃一眼主院廊下的新擺件,掃地的時候數一遍後牆根露出來的腳印數量,劈柴的時候偏頭看一眼糧倉門鎖。
第一天,她觀察到主院東梢間的窗紙換過一扇,新紙比舊紙薄了一線。安國公書房門外每天酉時都有一隻木匣準時送進去,匣鎖的齒形和東宮檔案庫的機簧鎖完全一致。第二天,謝明軒沒有出過自己的院子。他屋外的門檻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門軸從早到晚沒有轉過的聲響。第三天早晨蘇無衣從井邊提水經過他院牆根的時候,聽見牆裡面傳來一陣碎瓷刮地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桌面掃落砸碎了又碾了一腳。
第三天午後她藉著往正院送新劈的柴,從主院後面的角門繞進去半趟。安國公不在,他午後照例出門去了城東棋館。她經過東梢間窗下的時候步子沒有放慢,但餘光已經把窗臺上的東西收進來了——窗臺上多了三樣東西:一隻青瓷筆洗、半塊墨錠、一卷翻到一半的書。書頁翻著的那一面畫的是一張圖,一幅京城巷道圖,筆洗壓著書角的那個位置正好蓋住了圖上東面的一片區域。她只掃了這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了,端著柴筐的手連晃都沒晃。
走出主院之後她把那一眼的資訊拆開——圖是被筆洗壓住的,但書頁翻出來露著的部分足以讓她辨認出圖面上被蓋住的位置對應的是哪片街區。東宮西華門以東三條巷。有人在研究東宮外圍的路線,而且時間是在安國公出門之前。安國公不在書房的時候有人進過他書房翻過他的書。
她把這三個觀察結果放在一起過了一遍,然後做了三個判斷。第一,安國公府跟東宮之間的聯絡比表面看起來深,那隻每天送來的木匣就是鐵證。第二,謝明軒在秋獵之後被安國公訓斥過,他不肯出門見客,把自己關在院子裡砸了東西。第三,後院糧倉門上的銅鎖在三天之內換了兩次——第一天是木栓,第二天換成了鐵鎖,第三天鐵鎖的鎖眼旁邊多了一道細刮痕。府裡在防人。防的不是外人。
第三天傍晚她在柴房劈完了最後一捆柴。斧頭落下去把松木劈開的時候木屑濺起來颳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沒有停,劈完了才把斧頭立在牆根,彎腰撿了一根劈好的柴枝在掌心裡掂了掂。她在柴房門口站了片刻,天已經黑了,後院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她穿過院廊走回甲字號通鋪的門前。
那把鐵鎖還在。她把鎖摘下來託在掌心裡看著鎖底的刻痕,月光從頭頂照下來,刻痕彎鉤的影子在鎖面上拖了短短一道暗線。她看了兩息,把鎖重新扣回門環上,然後轉過身走回了柴房。
柴房裡黑著燈。她蹲在牆角從懷裡摸出謝無晏給的那塊藥字令牌。木質的,巴掌大小,刻著一個字,字口磨得光滑。她把令牌貼住掌心,掌心的紫紋觸到令牌底部的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線,像墨滴入水散開了一層薄薄的暗光。她把令牌攥在掌心裡,指節收攏,感受著木料上殘存的溫度從她掌心滲進去。
然後她站起來推開了柴房的門。
后角門的銅鎖上次她換過之後一直用的那把新鎖,鑰匙隨身帶著。她走到后角門前擰開了鎖,銅鎖開啟時簧片彈出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脆。她把鎖摘下來攥在左手裡,右手把后角門的門栓拉開了。
門拉開之後巷子裡的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往後掀了一下。巷子裡有人。那個人靠在對面牆根下的陰影裡,嘴裡嚼著一根草莖,上半身微微前傾著,像是在等她開門的動作等了有一陣了。她看見門開了就把草莖吐了,直起身來。
秦渡。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短褂,領口翻著毛邊,站直了之後拍了拍膝上的灰,朝她偏了一下頭。走吧。他說,韓執事在山腳等你。說是你爹留下的那捲東西被人查到了位置,最多再過五天就會被抄走。你今晚不過去,那捲東西就被東宮的人收了。
蘇無衣站在後角門的門檻上。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她衣裳的下襬吹得貼著腿根。她右手還攥著那把摘下來的銅鎖,鎖面上的鐵涼透過指腹傳上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的銅鎖,又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我去。她說。
她邁步跨出了后角門的門檻,回身把門帶上但沒有落鎖。角門虛掩著,留了一道指寬的縫。秦渡走在她前面往巷口的方向領路,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磚路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蘇無衣跟在後面三步遠的位置,手裡攥著那把銅鎖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塞進衣襟裡,貼著那兩塊令牌放成一排。
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就出了安國公府的圍牆範圍,再走半盞茶的工夫就到了城西一片低矮的鋪面區。鋪面都打烊了,門板關得緊緊的,只餘一家茶棚還亮著燈。茶棚門口的煤爐上坐著一隻鐵壺,壺嘴冒著白氣。韓執事坐在茶棚最裡面那張條凳上,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茶,碗沿的茶湯麵上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穿著便服,沒有穿青雲宗的執事袍,頭髮隨便攏在腦後用一根舊布條扎著。她看見蘇無衣進來也沒有起身,只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把面前那碗涼茶推到了條桌對面。
她說。
蘇無衣在條桌對面坐下。桌面上有一道刀痕從桌沿劃到桌心,年深日久被茶水浸成了深褐色。她把那把銅鎖從衣襟裡摸出來放在桌面上,鐵鎖磕在木板上的一聲響。
韓執事的目光從銅鎖上掃過去,沒有停頓。她開口說話了,嗓音低而平:你爹當年從青雲宗藥庫借了一卷東西沒還,其實是藏起來了。現在那捲東西的位置被人洩露給了東宮,最遲五天就會被抄走。你想拿回你爹的東西,還是跟著那個王爺走,你選一個。
蘇無衣的手指按在桌面的那道刀痕上。她看著韓執事平靜的臉,茶棚的鐵壺嘴咕嘟咕嘟冒了好一陣白氣,水汽從兩個人中間的桌面上方飄過去,把油燈的光攪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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