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東宮方向的燈影在天際線上糊成一團暖黃色的光暈，從這裡看過去隔著三條街的距離，但她不需要靠近也能感覺到那個方向的氣場比別處沉了一截。她沒有繼續往東走，拐進了一條橫巷，沿著巷子的北側牆面摸到了王府正院的後牆外。牆根底下有一扇鐵皮包的小門，門栓從外面栓著，她用匕首尖挑開門栓閃了進去。
正院書房的燈還亮著。她從後牆繞到書房窗下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墨香混著冷茶的氣味，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坐在書案後面。她用手指叩了兩下窗框，聲音剛落窗扇就從裡面推開了。謝無晏手裡還攥著一卷打開了一半的絹帛，看見她蹲在窗臺下也不驚訝，只偏了一下頭示意她從窗戶翻進來。
蘇無衣翻窗進去落地的時候把匕首從右肋調到身側順手的位置，然後站在書案前面沒有坐。謝無晏把手裡那捲絹帛擱在桌上展開了一截，絹面上畫的是東宮整片區域的平面圖——宮牆走向、門禁位置、建築分佈、換防路線。他用指尖點了點圖上東北角的一處小門，又在圖面上從門到檔案庫之間的路徑上畫了一條線。線走得曲折，繞過了四道暗哨和兩處巡邏交匯點。
東宮的換防時間、暗哨位置、後廚從採買到送膳的全部流程都在上面。他說完把整卷絹帛展開平鋪在桌面上。絹帛長約兩尺半，上面用硃砂和墨線標註得極密，每一處暗哨旁邊都寫著換班的時辰。他伸手在絹帛的右下角點了一下，那裡用淡朱砂標了一行小字：有效期限兩日。兩日後廚房人員全部更換。
蘇無衣低頭看著那幅絹帛。她的目光從東北角的小門開始沿著謝無晏畫的那條線走了一遍，然後折回來從檔案庫出發沿著另一條線反著走回起點。兩條路徑重合了三個節點，她把那三個節點的位置和周圍的暗哨分佈記在腦子裡了。然後她掃了一遍整幅絹帛上的全部換防時間——從午後到深夜每一個時辰的暗哨交接規律——最後把目光落回到那行小字上。
兩日。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站直了身抬眼看著謝無晏。
謝無晏把絹帛從桌面上捲起來遞給她。他遞過來的動作不急不慢，卷好的絹帛在她面前停了兩息等她自己伸手接。蘇無衣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絹面，指尖觸到了絹帛背面一層極薄的凹凸紋路——是字跡從正面透過來的壓痕，比墨線更細密，像是寫完之後又用針尖在正面描了一遍的深度。她把絹帛翻過來對著燈看了看，背面果然有一行針尖刺出來的字，筆畫極細極淺：陸滿囤每日申時三刻在後廚灶間單灶炒菜。屬個人習慣。此時段他周圍無人。筆跡和松樹下銅錢包裹的灰布夾層裡露出來的半截字跡一致——她孃的。
她把絹帛卷好收進袖中。謝無晏從書案側面的小抽屜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銅錢正面素面朝天，背面劃了一道豎線末端帶彎鉤，和老趙那枚刻法同源。你見到陸滿囤的時候先亮這道劃痕給他看。如果他認了，你把下面這句話問出來——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兩度，後院的石榴今年結了幾顆？他如果回結了七顆，爛了兩顆，就是對的。他如果回別的數字，你轉身就走，不要回頭。
蘇無衣把銅錢收進掌心裡。她看著桌面上那捲絹帛被推走之後留下的空處，目光在空處停了片刻然後抬起來看向謝無晏。她沒有立刻走，站在書案前面把手裡的銅錢翻了個面，拇指在背面那道彎鉤的末端蹭了一下。然後她問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你把東宮的佈防圖看了多少遍才能背下來。
謝無晏在書案後面坐回了椅子上。他靠近椅背的姿態鬆散，但腰背和椅背之間還留著一線空隙，像整個人始終繃著一根細弦。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蘇無衣看出來了——他在笑，那笑意從嘴角擴散出去在眼尾停了一拍就收了。他沒有回話，只是把書案上那盞冷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繼續看他手邊那捲翻到一半的文書。
蘇無衣轉身走到窗邊。翻出去之前她背對著他說了一句：明天申時之前我會把絹帛還回來。窗扇合上的時候合頁沒有出聲，她在窗外落地的瞬間調整了匕首的位置，然後貼著牆根的陰影走回了西廂小院。
天快亮了。她坐在床沿上沒有睡，把絹帛重新展開在膝面上，藉著窗紙透進來的第一縷灰白色晨光把整幅圖又讀了兩遍。第一遍確認了所有換防時間節點，第二遍把謝無晏畫的那條路徑沿途的地形特徵——每處拐角的參照物、每段走廊的長度、每一扇門開關時的聲響餘量——全部在腦子裡過完並且固定住了。讀第三遍的時候她把絹帛翻到背面看她娘那行針尖刺字，指尖沿著針孔的排列輕輕滑過一遍，然後合上絹帛收進袖中。
晨光從東面的窗紙上漫進來把屋裡的暗色推開了一層。她站起來穿好外衫，把匕首別好、令牌貼身、銅錢分置各處。推開西廂小屋的門的時候廊下的風灌過來帶著清晨露水和泥土返潮的氣息，院子裡已經有人在灑掃庭除了。她走到灑掃僕役身邊的時候對方沒有抬頭，她也沒有停頓，徑直朝王府後門的方向去了。
後門開著一條縫。她側身閃出去的時候把門帶回了原樣，巷子裡空無一人。她沿著昨晚那條路往東宮的方向走，這次步子比昨夜快了三分，晨光照著她的後背在青磚路面上拖了一道短而粗的影子。
走到西華門外豆腐棚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豆腐筐還在原位，筐沿上繫著的褪色粗麻繩換了一條新的，編法和舊的完全不同。她經過筐邊的時候沒有停步，但目光掃到了筐底夾層裡露出來的一角——白色的，像是布條或者紙條的一角壓在那處。她沒有停步去拿，繼續往前走了過去。
東宮後廚的側巷入口就在豆腐棚往前二十步的一扇灰門後面。她在巷口停了一息側耳聽了聽灰門內側的動靜——裡面有人在搬動重物，鐵器碰鐵器的聲響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她伸手推了一下灰門，門沒鎖，推開的瞬間裡面灶間的熱氣帶著飯菜的氣味撲面湧了她一臉。
她跨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