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92章 西華門(1)

作者:心夢煙雲·11小時前

灰門後面的灶間熱氣撲面。蘇無衣側身閃進去之後把門虛掩回原狀,站在門後的陰影裡先掃了一圈整個灶間的佈局。比她預想的大,爐灶沿兩面牆排開,中間一張長案擺著切好的菜碼和幾摞空碗。灶膛裡的火還在燒,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泡,湯麵上一層暗黃色的油花在沸水中旋轉。灶間裡沒有人——切菜臺上那把菜刀擱著,刀面上沾著半截蔥白,案板邊緣的蔥末還沒幹透。人剛走,不超過一盞茶的時間。

蘇無衣貼著長案的邊沿往裡走了幾步,拐過一道半人高的灶臺隔牆看見了後面的小單灶。和旁邊那些大灶不同,這隻灶臺小了一號,灶口也窄,爐膛裡的火勢不旺但均勻,火舌舔著一隻鐵鍋的鍋底,鍋沿冒著細密的水汽。灶臺旁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了半碗油和幾片薑片。灶臺前面的矮凳上還留著坐過的凹痕,布面紋路被壓實了還沒彈起來。

她剛蹲到矮凳旁邊的陰影裡,走廊方向就傳來了腳步聲。一個人從通往內院的甬道里走出來,身形高大肩寬背厚,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腰間圍了一條油膩的圍裙,手上端著一隻裝滿了碎蔥的陶碗。他走到單灶前面彎腰把陶碗放在案板上,彎腰時側臉被灶火照出一層暖黃色的光。四十幾歲的面龐,眉骨寬厚,眼窩深陷,腮邊一道從顴骨斜到下頜的舊疤痕在火光裡泛著暗色的亮。他放下碗之後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根乾草莖叼在嘴角,然後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細柴。

蘇無衣蹲在矮凳側面三尺遠的暗處沒有動。她先把掌心裡那枚銅錢翻了個面,背面的豎線彎鉤朝外,掌心託著。然後她站起來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腳步輕但沒刻意藏,鞋底踩在灶間磚地上發出正常的腳步聲。

高個子添柴的手頓了一瞬。他偏過頭來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目光落在蘇無衣臉上停了半息,然後移到她攤開的掌心裡。那枚銅錢的背面上豎線彎鉤在灶火照過去的瞬間折了一下光。

高個子把嘴裡的乾草莖摘了擱在灶臺沿上。他用右手從案板上那疊空碗底下摸了一下,摸出一根筷子,用筷頭在灶臺臺面的灰面上輕輕劃了兩道——一道橫一道豎,橫豎交叉成一個十字。然後他把筷子放回原處,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粗啞低平,帶著常年灶間勞作燻出來的沉底音:後院的石榴今年結了幾顆。

蘇無衣把掌心收回來,銅錢滑進袖口。她站在灶臺前面,灶火的光照著她半邊側臉,她平聲回了一句:結了七顆,爛了兩顆。

高個子把灶膛裡那根細柴往深處推了推,火舌捲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站起來從案板邊上摸了一隻空碗放在灶臺上,把鍋里正在煮的那鍋湯舀了一勺澆進碗裡,然後把碗推到蘇無衣面前。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和幾粒枸杞。他推碗的時候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說今天食材的新鮮程度:老趙走了之後沒人遞信了。你來得比我估算的晚了兩天。中間被什麼事情絆了。

蘇無衣沒有碰那隻碗。她站在灶臺前面,目光從湯碗移到他臉上,那張帶舊疤的臉被灶火映得明暗分明。她把聲音也壓到和他同一層音量:老趙折了兩根肋骨,但人還在。沈知微翻了我的住處,韓執事給了我一袋空靈露,玄衡還在長老峰上活著,鎖靈散還在下。她把這四個資訊一口氣說完,然後把袖口裡的銅管位置不動聲色地挪了一下。你要給我的東西。現在給。

陸滿囤沒有回頭。他彎腰從灶臺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油紙包放在灶臺臺面上,用湯碗壓住一角。油紙包扁平的,邊緣折得齊整,外表看不出裡面裝的什麼。他的手在油紙包上按了一下才鬆開:你娘留的第三塊地圖碎片。跟關帝廟那塊拼起來,能看見毒淵第二層的入口路徑。她當年進毒淵之前把這東西拆成了三份,一份給了老趙,一份留在了關帝廟,一份讓我收著。她說如果有人拿著左翼的銅錢來找你,把這份給她

蘇無衣伸手把油紙包從湯碗底下抽出來,油紙邊緣沾了一點灶臺灰,她擦都沒擦直接塞進衣襟裡貼著皮紙卷放好。陸滿囤把她放東西的動作收進眼裡之後,又彎腰從暗格裡摸了第二樣東西——一小片乾透的紅色花瓣,顏色褪成了暗褐色,邊緣捲曲。晚茶花。他把花瓣放在灶臺臺面上往前推了半寸:你的住處下面第三塊磚底下還壓著一樣東西。你自己回去找。我遞不進去了,外面的人盯我盯得比之前緊了。

蘇無衣把花瓣也收了。收的時候她感覺到指環在無名指上微微轉了一下,像和那油紙包裡什麼東西共鳴了一瞬。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枸杞的甜和湯底的鹹混在一起,嚥下去之後舌根留著一點姜的辣。她把碗放回灶臺上,碗沿朝外。然後退了一步回到了矮凳旁邊的陰影區域裡。

我現在從側門出去。你繼續炒你的菜。她說。

陸滿囤把嘴裡的乾草莖重新叼上,蹲回灶前添柴。他把灶火的鐵鉗撥了撥,火苗從灶口躥了一下又縮回去了。他已經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像是從來沒有注意過她這個人一樣。蘇無衣從陰影裡退到灰門邊上,推開門的時候合頁沒有出聲,她側身閃出去的時候帶上門之前偏頭看了一眼灶間方向——陸滿囤背對著她蹲在灶前,寬厚的肩背在火光裡映出一個沉穩的輪廓,右手正把另一根細柴送進灶膛裡。他動作穩定、節奏均勻、像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廚子正在安安分分地燒著一頓平淡的晚膳。

蘇無衣把門合上了。

她站在東宮後廚側巷的灰牆根底下,把呼吸調勻了才邁步往外走。經過西華門外那隻豆腐筐的時候她腳步沒有停,但目光掃過筐沿——那截白布條的一角還在原位露著,沒有被取走的痕跡。她把那截布條的材質和位置記住之後繼續往前走,穿過晨光逐漸亮起來的京城街道,方向朝著青雲宗的山門。懷裡的油紙包和花瓣隔著衣料貼著她的身體,油紙包的稜角硌著皮紙卷的邊緣,兩樣東西在走動中互相蹭著發出細不可聞的摩擦聲。

指環在她無名指上安靜地貼著指骨沒有動。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