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執事把柴房的門重新掩上,轉頭看我,眼窩陷得厲害,像一宿沒睡的人硬撐到了天亮。
“你剛才說,冰棺外面畫著嫁衣紋,那東西你七年前見過。為什麼早不說?”我壓低聲音。
“我一開始只當是宗門封禁的邪物,哪會往你身上想。後來認出你的紋路,才隱約覺著不對。這些年我沒再進過第三層,地窖的鑰匙也早被長老會收回去了。”她搓了一下手指,像在取暖,“現在鑰匙在誰手裡,我不知道。”
“我知道。”那年輕俘虜忽然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在沈郊屋裡。他有兩把鑰匙,一把開外門藥庫,一把開內門地窖。沈郊死了,內門的鑰匙應該還沒被人發現。”
我看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像被我這眼神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韓執事問。
“我來過甲字號送藥。沈郊喝多的時候吹的。他說青雲宗真正值錢的寶貝不在藥庫裡,在底下。我還當他吹牛。”
韓執事二話不說,拉開門就往外走。我跟上去。雪下得密,天光發灰,院子裡沒幾個弟子走動。我們快步進了沈郊的屋。
房間很小,比我的還亂。床底下一雙舊鞋,牆邊櫃子半開,裡面堆著些瓶瓶罐罐。韓執事翻東西又急又穩,我在旁站著,用鼻子找。
沈郊這屋有股極淡的苦杏仁味,像從牆根滲出來的。我蹲下,在靠牆的第三塊地磚上敲了敲。聲音發空。我掀開磚,下面是個淺坑,油紙包著兩把鑰匙。
一把銅的,一把黑的。黑的那把泛著冷氣,像從冰裡剛撈出來。
韓執事見了那黑鑰匙,臉色發白:“這是內門地窖的‘寒鑰’。早該封存在戒律堂。怎麼會在沈郊手裡?”
“玄衡。”我起身,把兩把鑰匙都收了,“他人在外門,手能伸到內門去。沈郊不過是個跑腿的。”
出了屋,我和韓執事在藥圃邊站定。陸晚棠從對面廊下過來,手裡端了碗熱粥,見我們神色不對,腳步都快了:“出什麼事了?”
“今晚,我去內門地窖。”我說。
陸晚棠差點把粥碗扣了:“你瘋了?昨晚剛跟白僵硬碰硬,洗心丸的反勁還沒消,你想去送死?”
“我等不了。”我把黑鑰匙攥在手裡,“玄衡昨晚露了面,又留了‘嫁衣還在’四個字。他就是在告訴我,東西在第三層,有本事來拿。我要不去,他下一步就會對韓執事、對你、甚至對甲字號裡這些不知情的弟子動手。”
陸晚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韓執事把粥從她手裡端過來,塞給我:“要去可以。先把粥喝了。地窖不是寒羊洞,裡面的禁制我七年前就領教過。你一個人進去,我不放心。”
“我跟你去。”陸晚棠說。
我搖頭:“地窖入口在內門,我和韓執事熟。你留在外門,如果子時之後我們沒回來,你就去找謝無晏。不用管我們。”
陸晚棠盯著我看了好久,終於點了頭。
夜裡亥時剛過,我和韓執事從外門西側的小道往內門去。這條路白天有人把守,雪天夜裡反而松。韓執事對內門地形極熟,帶著我左拐右拐,穿過兩重月洞門,停在一座極不起眼的灰石房子前。
房子依山而建,門窗全封著,門口積了半尺厚的雪。韓執事掏出一小瓶藥油塗在手心,在門上按了按,那石門表面浮出一層極淺的藍光,很快又熄了。
“禁制還開著。”她低聲說,“用寒鑰試試。”
我把黑鑰匙插進門上唯一的孔裡。沒有鎖,只有孔。鑰匙進去三寸,裡面“咔嗒”一聲,像什麼機構跳開了。石門緩緩滑開一道縫,寒氣從裡面湧出來,冷得我牙關發緊。
門裡漆黑。韓執事點了根細蠟,火光只照出腳前三步。我們一前一後往下走,石階又窄又滑,兩邊牆上結著薄冰,冰面下浮著些暗紅色的紋路,像被封在牆裡的經絡。
“這些紋是活的。”韓執事用極輕的聲音說,“別碰。”
越往下,寒氣越重。我指環裡的陰寒之力反倒活躍起來,像回家了一樣,絲絲縷縷往經脈裡鑽。洗心丸壓著的那股悶勁被這寒氣一衝,反而鬆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