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已經被戒律堂圍得鐵桶一般。
我跟著領路弟子穿過三道院門，越往裡走，人越多。有內門醫修在簷下竊竊私語，也有監院的執事站在臺階上，臉色一個比一個沉。沒人看我，可所有人的眼角都往我身上掛。
偏房的門半開，血腥味混著股很重的檀香往外飄。我一隻腳剛邁進去，就看見齊阿四靠坐在床頭。死了兩個多時辰，身子還坐得筆直。雙手合十，嘴角咧得很開，像在笑。後腦勺朝著外，七個洞從下往上排成一把小勺子，正是北斗七星的樣子。
那胖子站在床尾，臉色鐵青。白髮長老立在窗邊，正用一根細籤子撥弄死者傷口。旁邊還站著兩個生面孔，看打扮像是內門戒律堂的副使。
我停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先沒說話。血腥味是淡的。按說七竅被利器貫穿，血早就該把半張床榻浸透。可齊阿四的領口、枕頭、被面都乾乾淨淨。
“看出來了？”那長老頭也沒回。
“血沒流多少。”我說，“人死的時候心跳已經快停了。”
“不錯。說明他不是被這七下弄死的，是死後補的刀。”長老把細籤子扔進銅盤裡，轉過身來看我，“蘇無衣，你既然對毒理有見識，那你說，他是被什麼先弄死的？”
我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齊阿四青灰色的指甲上。指甲縫裡發黑，嘴唇也是。
“腐心散。”我聞了聞空氣裡那點若有若無的腥甜，“不過不是從嘴裡灌進去的。是從頭頂百會穴拍進去的。人先中了腐心散，毒入腦髓，不到三息就沒了。死後兇手再鑿七個洞，擺成北斗七星，想讓人以為是七竅往生。”
胖子和兩個副使臉色同時變了。
長老倒是不動聲色：“你怎麼確定不是七竅往生？”
“七竅往生是活人手術。下手時人還活著，血氣會從七竅往外湧，眼珠會縮，舌頭會咬斷。”我指著齊阿四合十的雙手，“他十指放鬆，指尖也沒有抓過東西的痕。一個被活著抽魂的人，不會這麼安詳。”
長老沉默片刻，忽然“呵呵”笑了兩聲：“你比我想的還中用。”
這話在屋裡炸開，胖子的臉更白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殺了他，再偽造一個玄衡的獨門手法，好讓外門人心更亂。”長老走到齊阿四屍體旁，伸手把他後腦那七個洞拂了一下，“那你再說，為什麼偽造者要費這個勁？”
“因為齊阿四知道的不只是我。”我掃了胖子一眼，“他能指認的，也不只有我。兇手要在他開口之前殺他，又要殺得不讓人懷疑。做成七竅往生，一來能嫁禍給外門鬧過事的邪修，二來能坐實‘齊阿四撞了妖物’的說法，把之前他‘引妖物’的瘋話變成真話。”
胖執事嘴唇發紫，想說話，被長老一個眼神按住了。
“有點意思。”長老從袖中掏出塊帕子擦手，“那你說，兇手現在在哪兒？”
“還在濟世堂。”我轉身看向門外，“齊阿四死在你們眼皮底下，前後不超過半刻鐘。這屋裡屋外的守衛、送水送藥的醫修，哪一個能接近他，你們查了嗎？”
“查了。沒人。”那胖子終於忍不住了，“所有守衛都沒離開過。送藥的那個已經死了，再沒人進來過！”
“沒人？”我笑了一下，“那齊阿四吃的腐心散哪兒來的？他總不會自己拍了天靈蓋一下。”
胖執事被噎得說不出話。
長老擺擺手：“行了。蘇無衣，你再說說，殺人的是高手，還是普通人？”
我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好答。腐心散是《萬毒經》裡的方子，能用的沒幾個。但兇手補的那七下，力道均勻，每一處都從骨縫中下刀，沒有多餘傷口。這手法要麼是極熟醫道的人，要麼是常殺人的人。
“是內行。”我看向齊阿四後腦那些洞，“而且這人明天還會動手。他今天殺齊阿四，是滅口；明天要殺的，是另一個知道底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