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那串腳印走了半里地。
前面的路越來越窄，松枝被風壓得低矮，雪地上那兩串印子並排著，像手拉手走過去的。謝無晏的步子大，那個赤腳的小印離他不到半尺，卻一點不見踉蹌。
我蹲下來細看。那小腳印五個腳趾印得清清楚楚，不光是瘦，是骨頭貼著皮，像走了很遠的路，從什麼極冷的地方一路走到這兒來。
這腳印是往山下去的。可走了沒多遠，兩串印子忽然都斷了。一塊被風吹禿的石頭地上，乾乾淨淨，像人走到這裡就被天收走了。
我站起來，後頸發涼。
“謝無晏。”我壓低嗓子叫了一聲。
沒人應。松林裡只有風在嚎。
我繞著那光石頭走了一圈，發現旁邊一株矮松的枝椏上掛著東西。一小截黑狐裘的邊角，像是被樹枝刮下來的。我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那截布料裡突然掉出個小東西，“啪”地落在雪上。
是一枚銅錢。用紅線穿著，紅線舊得發黑。
我撿起來，翻過面。銅錢上刻的不是年號，是個人名：謝如真。
我一下全明白了。那赤足印就是謝如真的。她出來了。或者說，她出來一部分。剛才崖上那聲尖嘯不是風，是她在笑。
謝無晏沒跟我下山，是因為他看見她了。他不想讓我沾上這截線，自己跟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那枚銅錢涼得刺骨。風從崖底往上倒灌，像有人在下面往上吹氣。我往崖邊挪了兩步，探頭望了一眼。黑沉沉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雪片落進去，無聲無息的。
不能追。這天氣、這能見度，下去就是個死。我轉身往山上走，步子越邁越快。謝無晏被紅影引走，這訊息一旦傳開，監天司留在山裡那些人就亂了。
我得趕在天亮前回外門。
剛翻過北崖後的矮坡，迎面撞見陸晚棠。她披著個破蓑衣，臉凍得發青，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衝上來攥住我手腕：“你沒事吧？我在後山農戶家躲了大半夜，天沒亮就過來找你。”
“看見謝無晏沒有？”我問。
她搖頭：“我只看見你。他是不是也來了？”
“他追著一個赤腳的東西往崖下去了。”我把那枚銅錢給她看，“這是他姐姐的名字。冰棺裡的紅影，出來了。”
陸晚棠眼瞳一縮：“那東西真出來了？”
“至少出來了一部分。”我把銅錢收進懷裡，“我們得回外門。戒律堂現在到處找人，你再不露面，就成逃犯了。”
陸晚棠點頭，我們踩著沒膝的雪往回趕。天剛擦亮，甲字號的院子裡還沒幾個人。我讓陸晚棠走正門進去，自己從西牆翻回去，換了身衣裳，往臉上拍了點涼水，才推門出來。
韓執事已經站在藥圃邊。她看見我，沒動聲色，等我在旁邊蹲下來裝作拔草，才低聲說：“齊阿四有訊息了。”
我手指一頓。
“今早獵戶在後山北坡看見個人，被塞在一個枯樹洞裡，沒死，可也只剩半條命。嘴裡塞著破布，手筋腳筋被人挑了。”
我心頭一凜：“人在哪？”
“被戒律堂的人抬走了。”韓執事的聲音更低了，“可人是在外門地界發現的，身上還穿著甲字號的衣裳。這事兒兜不住了，長老會已經派人去後山查線。現在外門人心惶惶，都說是甲字號出了內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