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崖洞在一面朝陰的坡上。洞口被幾蓬枯草和冰溜子半遮著，風一吹，那些冰溜子相互磕碰，叮叮響個不停，像誰在洞裡敲鐘。
我在洞口站定，沒急著進。地上的雪有半尺深，可洞口附近的雪層裡陷出幾個淺坑。是新踩的，腳尖朝裡。
謝如真確實進了這洞。
我撥開枯草鑽進去。洞不深，拐兩個彎就見底。最裡頭生著一小簇幽藍的苔蘚，雪光從洞頂一道細縫漏下來，剛好照在苔蘚上。謝如真蜷在苔蘚旁，抱著那條傷腿，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她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看清是我後，眼裡那點警覺才慢慢鬆下來。
“你跑得倒快。”我在她旁邊坐下。
她扯了下嘴角，像想笑又沒力氣：“那東西頂著我的臉，我不跑，等著被它拖回冰棺裡當殼嗎。”
我撕下一截自己的衣襬，重新把她傷腿固定了一遍。她小腿腫得發亮，骨裂得恐怕不輕。我摸了摸她額頭，燙得嚇人。
“你燒得不輕。”
“燒了才好。熱著，那東西就不愛近我。”她抿了下乾裂的嘴，“蘇無衣，你看到我留的字了？”
我點頭。她鬆了口氣，頭往後靠在石壁上，半晌才道：“霧裡那個不是蘇無歸。真的蘇無歸已經和冰棺裡那股殘魂攪在一起了。她能顯出個像樣的身子，也能說話。可我不敢信。”
“那你在霧裡見到什麼了？”
“兩個。”她閉了閉眼，“一個頂著我的臉，一個頂著你的。並排站著，像在等我挑。我轉頭就跑，半道摔了一跤，布條崩斷了。後面有東西追我，追得極快。我鑽洞進來，它沒跟。”
“它怕苔蘚？”我看向那簇幽藍苔蘚。
“不知道。也許怕這條洞。這地方有股子味道，像從前誰撒過東西。”
我抽了抽鼻子。空氣裡確實有股極淡的辛辣味，混在潮氣裡，不仔細聞根本發現不了。我湊近那簇苔蘚，伸手在底部苔根上輕輕颳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了層淡黃色的粉。
“硫磺花。”我搓了搓，“燒乾了碾成的粉。有人在這洞里布過防線。不是我們。”
謝如真抬眼：“玄衡以前常來北崖。這可能是他防那白影用的。所以白影不敢進來。可我們能。”
我正琢磨著意思，洞外傳來兩聲短促的鳥叫。是陸晚棠的訊號。我起身走到洞口，朝外應了一聲。
不一會，陸晚棠和謝無晏從坡下摸上來。謝無晏一進洞，目光就定在謝如真身上。他腳步快了兩分，可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又停住了，像怕自己衝過去會弄疼她。
“你還知道回來。”他說。
“我不回來，你能找著這洞？”謝如真笑，這回笑得真實，眼睛裡頭有光在轉。
謝無晏蹲下去，伸手貼了貼她額頭。他眉心蹙得死緊，轉頭問我：“她的腿怎麼樣？”
“骨裂。不能再走了。得有人背。”我說。
“我背。”謝無晏已經解下外袍，把謝如真往背上託。他動作很輕，像背的是捧灰。謝如真也不逞強，兩條胳膊從他肩上繞過去，低低說了句：“你背得動嗎？”
“背得動。”他看著她，“揹你出山，路再遠也背得動。”
我別開眼，把陸晚棠拉到一邊：“後面怎麼樣？”
“那白影散了之後沒再跟。可玄衡的血把整個北崖下面的水都染了。我們回來時，崖下起了紅霧。我擔心天再黑些，霧會漫到山脊上。”陸晚棠壓低嗓子，“這地方待不得。得趁天黑前從東坡出去。”
我點頭。我們一行人從洞裡出來，謝無晏揹著謝如真走在中間，我開路，陸晚棠斷後。東坡的路要翻兩個陡坡。雪深，風大，每走一步都費勁。謝無晏背了人，卻一步沒慢。我回頭看了幾回，他連粗氣都沒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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