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石橋比我料想的窄。
說是橋，其實就是兩塊並排搭著的青石板，橋面結著層薄冰，底下的溪水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暗紅色，像傷口裡滲出來的血水。
我們到的時候，橋還在。
可橋頭蹲著個人。灰袍子，白頭髮，背朝著我們。我腳步一頓，陸晚棠的刀已經舉了起來。那人不慌不忙地回頭，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六十來歲，麵皮蠟黃，眼窩深得嚇人。他看著我們，忽然“噓”了一聲。
“小聲些。橋下都是耳朵。”他說。
我沒動，也沒放下戒心：“你是什麼人？”
“替謝無晏跑腿的。”老頭往身後橋面上瞥了一眼，“這橋被人動過手腳。你讓謝家小子回來時候別直走，走左邊。右邊那塊石板吃不住力。”
我心頭一跳：“你怎麼知道他會回來？”
“他命硬。紙人纏不死他。”老頭咳了兩聲，像肺裡卡著風，“我在東坡等了半天，沒等到旁人，倒等來你們。玄衡這是要收網了。”
陸晚棠湊近我耳邊：“沒聽謝無晏提過這麼個人。”
我也沒聽過。可這老頭知道謝無晏和紙人的事，要麼是自己人，要麼是個極能裝的探子。我抬眼打量他。他腳邊放著一串乾草編的繩結，是新編的，和謝無晏身邊那個獵戶少年用的手法一模一樣。
“信物有嗎？”我問。
老頭從懷裡摸出根銅哨，和謝無晏那根一樣。只是他這根的哨口是裂的，吹不響了。
“我姓屠。監天司北線的人。”他說，“謝無晏沒跟你們提過我，因為我在宗裡的身份是死人。七年前就死了。他讓我在這裡守著，若玄衡動起來，就斷橋。”
“這橋不能斷。”我看看他，“我們還有人在後面。”
“知道。”老頭站起來，腿腳不太利索，“所以我才坐這兒。等你們來了，我再動手。謝無晏說過，若他一時回不來，讓我把你們送過橋再斷。可眼下這橋面被人提前做了手腳，不重鋪的話，他就算回來，也過不去。”
我蹲下來摸了摸橋面。左邊石板是原石，右邊那塊邊角處有極細的裂紋，不細看根本看不出。那裂紋順著橋面一直延到橋墩處，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啃過。
“誰幹的？”陸晚棠問。
“沒人。是下面的東西。”老頭用腳尖點了點橋下的紅水，“玄衡往北崖下面的暗河裡放了東西。那紅水一路流到這兒，把右邊的橋墩泡朽了。這橋撐不了多久。”
我咬了咬唇：“你身上有能墊橋的東西嗎？”
老頭從腰間解下幾根粗麻繩和一塊厚氈布：“拿這個。把氈布疊三層墊在右板下面，繩子綁緊，能再撐一炷香。”
我們立刻動手。陸晚棠下到橋下一塊幹石上，我把繩子拋下去，一層層把右邊石板和橋墩捆在一起。風聲很緊，從東坡口一陣陣往裡灌。我抬頭看了幾次，山路上還是不見謝無晏。
“有東西來了。”謝如真忽然開口。她靠在橋頭石欄上，臉色發灰，可眼睛死死盯著來路方向。
我側耳去聽。紙人那種沙沙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微的腳步聲，一瘸一拐，像受傷的獸在雪地裡拖行。霧從坡下漫上來了，紅絲絲的，和橋下的水一個色。
“屠伯，橋什麼時候能走？”我壓低嗓子。
“馬上。再給三息。”老頭手上飛快，麻繩在他指間像活的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