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的腰比三年前更彎了，背駝得厲害。灰鼠皮襖磨得發亮，領口和袖口黑油油的，還是那股子陳年燈油混著烤紅薯的味兒。他彎著眼看我，像在打量個能換酒錢的新奇物件。
“蘇姑娘。”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又輕又油，“老朽沒認錯人吧？”
我手裡的軟劍已經出了三寸。陸滿囤的秤桿橫在身前。陸晚棠靠牆站著，手摸上了短刀。老錢倒是不慌，自個兒從簾子後挪出來，尋了把破竹椅坐下，又朝我拱了拱手，那架勢像來串門說媒。
“你不在國公府二門守著，跑炭巷來找我。”我盯著他，劍沒回鞘，“怎麼認的我？”
“姑娘這幾年變化是大，可走路的勁兒沒變。”老錢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慢悠悠開啟，裡面是半塊烤紅薯，還熱著。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阿醜走路，右腳比左腳重半分。如今你也是。別當老朽眼花，我在府裡看了四十年的門。”
我心頭微沉。這老頭平日在府裡跟個影子似的，連管事都懶得搭理他。可恰恰是這樣的人，最會認人的骨相和姿態。他沒跟謝明軒告發，卻跑到這來等我。目的絕不簡單。
“找我做什麼？”我問。
“想給姑娘提個醒。府裡今晚要進人。”老錢嚼著紅薯，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不是東宮，也不是六皇子的人。是宮裡出來的。穿的是淨了面的灰衣，腰裡彆著禁牌。老朽夜裡巡更，瞧見二門那塊地磚被人從裡頭頂開了。半個時辰前剛填回去，土還沒凍實。”
我後頸一陣發涼。地磚從裡頭頂開。說明國公府裡有地道。這地道還不是府裡自己挖的。是從外頭往府內挖進來的。宮裡的人，禁牌，夜入國公府。這京城的地底下，比地上更熱鬧。
“那地道通哪？”謝無晏不知何時掀開後窗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冷氣。他反手把窗掩上，灰白的晨光在他眉眼間投下薄薄的影。老錢見了他，不驚不乍，只“嗨”了聲：“謝大人也在。那正好。老朽這話就更有地方遞了。”
“別廢話。”我聲音發硬。
“通安國公的書房。從西牆根底下一路斜挖到後園假山，再走一條舊水溝進正房。”老錢抹了把嘴，“這地道不是新挖的。老朽當更夫這四十年，踩過那地面沒一萬回也有八千回。裡頭是舊磚。少說得有百八十年了。”
百年舊道，從書房直通府外。安國公在那書房裡會過多少外客，又送過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我後腦像被人輕輕託了一下。原來國公府這些年始終在宮裡的眼皮子底下。皇帝連條地縫都拿捏著。我的計劃、張婆子、阿順、炭巷，全在這張更深的網下面。
“今晚什麼時候？”謝無晏問。
“子時三刻。府裡做醮事的鑼到那會兒正好停。巡夜的也換班。”老錢眯起眼，那雙常年熬在燈油裡的眼睛濁黃黃的，卻精光內斂，“後巷一被京兆府封死，府裡就慌了。宮裡的人今晚非來不可。”
我慢慢把軟劍歸了鞘。陸滿囤也把秤桿放下，靠牆喘了口粗氣。陸晚棠臉色發白，但沒說話。屋裡靜得能聽見老錢嚼紅薯的吧嗒聲。
“為什麼來告訴我？”我盯著他。這問題比宮裡的人更要命。一個安國公府的更夫，憑什麼冒著掉腦袋的險來給亡故的燒火丫頭通風報信？
老錢把最後一點紅薯嚥下去，拿袖口擦了擦嘴。他歪著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竟有幾分說不清的苦：“阿醜那丫頭，在廚房外頭給過老朽半碗熱湯。那年冬天冷，老朽鞋溼了一宿。她自己沒吃，把湯端到耳房門口。”
我手指微顫。阿醜。這身子的原主。那個被謝明軒活活打死的傻姑娘。我總以為自己替她活著，替她報仇。可總還有別的痕跡留在世上。比如這半塊紅薯，比如那半碗熱湯。
“我現在不叫阿醜。”我垂下眼。
“知道。”老錢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從懷裡摸出個極小的竹牌，塞進我手裡，“這是二門值夜的對牌。老朽今晚不當值。你可拿著它，從府後角門進去。但老朽只送到這兒。剩下的路，得姑娘自己趟了。”
那竹牌還帶著他的體溫，上頭刻著個“更”字，邊角磨得比紙還滑。我收下，沒再說話。
老錢走時，茶館外已經熱鬧起來。街面上人聲雜沓，有賣炭的、賣雪的、賣菜的。他佝僂著背混進去，沒幾步就沒了影。我在門邊站了會兒，把後窗拉開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昨夜沒有的土腥味。
“今晚子時，你不能去。”謝無晏走到我身後，“宮裡的人若真從地道進府，安國公的書房就是龍潭虎穴。你這身傷進去，沒命出來。”
“我不進去。我就在假山後等著。等宮裡人出了地道，進了書房，我再從角門走側廊。”我望著窗外，語氣比風還平，“我不是去救安國公。他死不死，我早不在意了。我要的是他書房裡那半本手稿。我爹最後那幾頁，就在那兒。謝明軒當年從東宮偷出來，獻給了他老子。安國公拿它當了二十年的保命符。”
謝無晏沉默了好一會兒，沉聲道：“那我陪你。”
“你傷太重。”我回頭，目光落在他右肩。那處衣裳又滲了血，深褐色，像團化不開的鐵鏽。他察覺我看，只把頭偏了偏：“死不了。地道的出口在後園假山，進去容易，出來難。若宮裡的人被封在府裡，你想退都退不出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陸晚棠在一旁咬著嘴唇，想要說話，又不敢。陸滿囤把煙鍋子往桌上一磕：“我也去。我藏假山後頭接應。你們進書房，我在外面放風。若二門那邊有人起來，我拿秤桿子敲幾聲，你們就翻西牆。西牆矮，外頭有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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