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國公府靜得發悶。
我貼著西側廊柱,後腰抵著冰冷的柱面,連呼吸都掐成一線。謝無晏就在我右側三步外的陰影裡。他半蹲著,受傷的右肩微微前傾,像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狼。陸滿囤沒進二門,伏在假山後。風從北邊刮來,把前院做醮事的紙灰吹得滿院子打旋,有幾片落在我手背,溫的,像活物的呼吸。
書房窗紙上三道人影。安國公還沒睡。燈芯被撥得極亮,把他肥厚的身形映得發虛。一個人影朝他躬身,手裡託著卷東西,像是聖旨。另兩個左右站著,手都按在腰上。我屏息聽。裡頭的聲音斷斷續續。
“國公爺,陛下的意思很明白。這半卷手稿,宮裡要收回去。您拿著,燙手。”說話的人嗓子極啞,像整夜沒喝水。
“老臣斗膽問一句。”安國公開口,聲音慢吞吞的,像是被這夜裡的風泡軟了,“收回去,是收進宮裡,還是收進你們幾個人的袖子裡?”
那人笑了:“國公爺說笑。我們哪敢。只是這宅子外頭都盯著,手稿再放您這兒,明日就輪不到您說話了。”
我心頭一跳。宮裡的人果然衝手稿來的。我爹的半卷東西,被安國公當保命符攥了這麼多年。皇帝今晚派人來,與其說是收,不如說是搶。全京城的局都繞著手稿在轉。太子、六皇子、謝明軒,全想沾一手。而我,最該拿回那東西。
謝無晏極輕地碰了下我的手背。我偏頭。他用唇形說:“後窗沒閂。”
我望過去。書房後窗果然開著條縫。風把那薄薄的窗紙吹得一鼓一鼓,像有隻小手在朝我招。我嚥了口唾沫,借廊柱的影,貓著腰繞到屋後。謝無晏跟在我身後,一步不落。後牆下有個半人高的水缸,我踩著缸沿,慢慢直起身,眼睛對準了那條窗縫。
屋裡陳設和三年前差不多。安國公坐在紫檀椅裡,身上披著件舊褐袍,手裡捻著串珠子。那三個宮裡人站在他對面。為首的瘦高個,手裡沒拿聖旨,拿的是塊黑沉沉的令牌。燭火一照,那牌子上有極細的金線遊動,像困了條小蛇。
“國公爺。”瘦高個又開口,“咱們是奴才,不會讓您為難。手稿拿出來,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若拿不出,外頭那些個兒子、王爺,可就不一定保得住您了。”
安國公沒動。他珠串子盤得又緩又穩,像在寺裡聽經。過了好一陣,他才慢慢道:“那手稿,早不在我手上了。”
瘦高個身子一僵:“您別玩笑。”
“謝明軒。我那個好兒子。”安國公半合著眼,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前些日子他回家鬧了一場,趁亂把東西順去了。我打他,也是為這個。如今他人在外頭,手稿在哪兒,我也在找。你們有本事,找他要去。”
窗外的我,指尖扣緊了水缸邊沿。謝明軒把半卷手稿偷了?那安國公為什麼還挨皇帝的人逼?他若不交,自己先死。若交了,謝明軒更活不了。這老東西,分明是在往外推。把火從國公府推到謝明軒身上。這哪兒是被兒子偷了東西,這是要把兒子當柴燒。
“這話,奴才會轉告陛下。”瘦高個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只是國公爺,若明日京裡有人問起,您可別再說手稿在府裡。若走漏半個字,您這府裡,怕是連個更夫都保不住。”
他說完,帶著人退到門口。我正想從水缸上下來,後頸忽然一涼。有人從背後極輕地按住了我後心。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謝無晏的手已經按上劍柄。
“別動。”那人用氣聲說。是陸晚棠的聲音。她怎麼來了?我猛地回頭。陸晚棠滿臉煞白,手抖得厲害,拼命朝我使眼色。我順著她目光往下看。水缸旁邊的地磚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極淡的人影。
有人站在我們身後更遠的地方。就在西牆根下,被月光照著半條胳膊。不是宮裡人。他們還沒出來。也不是陸滿囤。那身影更矮,更胖,像個球。
“快走。”陸晚棠用唇形說,“後門被堵了。”
我抬頭看。謝無晏也看見了。他臉色沒變,只把身子往我這邊靠了靠,低聲道:“從東邊耳房繞。走假山。不是我們的人。”我心頭一沉。那會是誰?能在國公府內院來去自如,還不被前院護院發覺。除非那人本來就在府裡。我把軟劍抽出三寸,帶著陸晚棠貼著牆根往東耳房退。
剛轉過屋角,前頭忽然亮起一片極淡的綠光。那光從耳房的破窗裡透出來,像鬼火。我停步。三個人影從耳房後繞出來,並排堵住了去路。綠光是從他們手裡提著的燈籠發出來的。白色紙糊的燈籠,上頭沒寫姓,沒寫官府名,只畫了只極細極長的眼睛。那眼睛像活的,在紙上慢慢眨。
“蘇無衣。”中間的人叫出我的名,聲音又輕又平,像在唸一條早已寫好的判詞,“安國公說手稿不在他手上。可你呢,半夜回府,總不會是為了給他請安吧?”我後槽牙咬得發緊。宮裡人沒走。他們堵後門是假,等我是真。安國公剛說手稿被謝明軒順走了,這幫人非但沒去追,反而回頭堵我。為什麼?
“手稿在謝明軒手裡,你們找我?”我冷笑,劍尖已出了鞘,綠光映在劍身上,像染了層霜。
“謝明軒會來的。”那人說,“等不到你,我們今晚就等謝明軒。等到他來,正好看看,手稿到底是在他那兒,還是你們這對舊日夫妻聯手做局。”
我腦子裡“嗡”地一下。這局不是抓我。是拿我當餌,釣謝明軒。宮裡人早知道謝明軒今晚會回府。他來看我。或者來殺我。只要他出現,就是自投羅網。我成了他們口中的“舊日夫妻”。好一箇舊日夫妻。我死在他手裡一次。現在他們又想用他把我逼出來,再用我把謝明軒逼回來。連環套,沒完沒了。
綠光忽然一暗。提燈籠的人同時轉頭。東牆外,有腳步聲。很慢,很穩,像在雪地裡量步子。有人從東牆翻下來,只“咔”地一聲,然後便靜了。半晌,一個聲音從東邊廊下傳來,又低又啞。
“別等了。我來了。”
。了來的真他。軒明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