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軒從東牆下來,踩在雪地裡,竟然沒發出第三聲。
他比三年前瘦了。顴骨頂得老高,眼窩深深凹著,像被誰用刀挖去了兩塊。可他那雙眼睛我認得。陰的,沉的,像臘月裡凍了半宿的井水,看一眼就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寒。他穿件石青灰的舊袍,領口敞著,露出小半截鎖骨。手裡沒燈,只提著一卷用黑布裹著的東西。
那東西長約一尺,薄得像卷畫。
我的心像被隻手從裡頭攥了一下。手稿。他在這個時候帶著它回來。
“謝明軒。”為首的綠燈籠往前邁了半步,燈光把他的臉照成慘綠色,“國公爺說你把這半卷手稿順走了。你倒是敢回來。”
“我自己的家,我有什麼不敢。”謝明軒笑了笑,聲音又低又懶。他目光越過那三盞綠燈籠,落在我身上。那笑還掛在那兒,可眼底像結了層霜。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像在確認什麼。半晌,他“呵”地笑出聲,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像老鴰叫。
“阿醜。我的阿醜。”他說,“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我手裡劍已經抬平,劍尖對著他心口。那距離,若在別處,我早撲上去了。可我不能。這府裡還有別人。宮裡的,府外的,全在暗處盯著。這一劍下去,我就真成了他們今晚的獵物。
“手稿我帶來了。”謝明軒把手裡那黑布裹著的東西舉了舉,“你們不是要嗎?來。誰有命拿,誰拿去。”
綠燈籠們沒動。他們不蠢。謝明軒這種人,主動把東西亮出來,後面不是刀就是火。風從東牆外捲來,吹得他衣襬下露出一點極細的線頭。我瞧見了。他後腰還彆著東西。是火摺子,也可能是雷火符。
“你少在這兒裝橫。”我開口,嗓音在冷風裡顯得極硬,“你回來,不是送手稿。是知道有人要把你賣出去。你不回來,也活不過明天。”
謝明軒看我的眼神變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他慢慢朝我走了兩步。謝無晏在我身側微微傾身,劍雖未出,殺氣已經漫開來。謝明軒掃他一眼,嗤笑:“蘇無衣,你長本事了。從燒火丫頭,到青雲宗逃犯。如今連監天司掌印都給你當看門狗。你這身子,當真比從前值錢多了。”
我沒怒。這種話,三年前我聽得還少嗎?他嘴裡出來的每個字,都是刀子,也都是鞭子。曾經能把我打得皮開肉綻,如今落在這雪地裡,連個火星子都濺不起來。
“安國公說你偷了手稿,他要拿你的命平事。”我盯著他,“若我不回來,你是不是打算帶著這半卷東西逃出城?太子保不住你。六皇子更不會保你。皇帝要把這半卷收回去。你拿著它,是個死字。你扔了它,也是死字。所以你想回來賭最後一把。”
他笑得更深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你倒比從前聰明了。可你算錯了一樣。我今晚回來,不是賭。是換。”
他說完,忽然抬手把黑布一扯。裡面果然是一卷極舊的冊子。紙張發黃,邊角焦黑,和我從東宮檔案庫拿回的那些一模一樣。我呼吸窒住。那真是我爹的手稿。
“這半卷,記的是毒宗祭壇最裡層的地圖。”謝明軒把冊子像扇子一樣在手裡轉了個圈,“我要用它,換我孃的命。她還在安國公手裡。這府裡現在幾十雙眼睛,只有你們能看見我這手稿。可外頭,還有幾十把刀。蘇無衣,你今晚要是敢動我,我娘就陪我一起死。我死了,這冊子會自己燒起來。你爹這輩子的心血,你一樣都別想帶出去。”
他算得比誰都精。拿命換命。用我爹的遺物,換他孃的命。他娘是安國公的妾,當年沒少作賤阿醜。可謝明軒這人再毒,倒真是他孃的命根子。我竟一時分不清,他今晚來這出,是瘋,還是絕。
“你孃的命,與手稿無關。”謝無晏冷聲開口,“你信不信,你燒它的速度,沒我劍快。”
謝明軒轉向他,笑得越發陰:“謝大人,你手都抬不起來了,還嚇我。我知道你受了靈火傷,右肩該是半廢了。要殺我,用左手劍?你行嗎?”
謝無晏沒答話。可我明顯感到他整個人都繃緊了。像弓上最後一根弦。我怕他真動。這局勢裡,誰先動誰先死。
“手稿放下,我讓你走出這府。”我收了劍,往旁邊讓了半步。
謝明軒看著我,那目光像要把我生吞了。他往前又走了三步,停在我面前兩尺遠的地方。我聞到他身上的味兒。藥味。血腥味。還有一種極淡極淡的龍涎香。和當年國公府祠堂裡的貢香一個味。這味道總讓我想起他掐住我脖子的那些夜。又潮又冷。
“蘇無衣,你記不記得,你死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一句話?”他忽然問。
我喉嚨發緊,沒接話。
“我說,你跑不掉的。”他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發紅,“現在也還是。”
話音未落,他猛地朝後一退,手裡的冊子朝那三盞綠燈籠擲去。與此同時,東牆外“轟”地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整座院子都震了一下。前院做醮事的鑼聲驟停。我拔劍撲出去,謝明軒已經翻上東牆。那三個宮裡人也沒追他,全朝那飛在空中的冊子撲去。
我咬了咬牙,也顧不上別的。腳尖一蹬,人已經借力躍起,軟劍直刺最前面那人的後心。劍尖沒到,斜刺裡忽然掃來一道綠光。我側身避過。冊子落在雪裡。三個人幾乎同時伸手去抓。我落地一滾,搶先一步把冊子抄進懷裡。那是假的。輕得離譜。我翻開一看,裡頭全是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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