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進書房時,屋裡已空了大半。
炭盆還燃著,火星子偶爾往上跳一下。紫檀椅翻倒,桌上的茶盞碎了一地。安國公平日坐的那塊波斯毯上,留著兩道極深的拖痕,從椅子邊一直延伸到西牆根下。牆上一幅山水畫歪了,畫後露出半人高的豁口。那是暗門。
“老匹夫被帶走了。”陸滿囤從後窗翻進來,腳上沾滿雪泥,“東邊耳房有人接應。我瞧見三個人影,兩個架著安國公,另一個斷後。那斷後的走路帶風,不是俗手。”
謝無晏沒進門,站在廊下,朝北邊望了一眼:“前院的人全被調開了。這府裡今晚就是個篩子。他們不追手稿,只帶人。目的不在東西。是要安國公的人。”
我走到豁口前,伸手摸了摸暗門邊沿。石壁冰涼,有極細的灰。這地道不是謝明軒今晚開的。和老錢說的一樣,舊得很。門背後全是陳年積灰,地上有腳印,深淺不一。至少四個人。有一雙極小,像女人的腳。
“謝明軒。”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把這三個字碾出來的。他拿假冊子引開宮裡人,又讓人從書房暗門把安國公架走。這一手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知道書房下頭有暗門。不僅知道,還提前備了接應。這府裡,有他的人。而且不止一個。
“追。”我站起來,沒再多想。
陸滿囤拉住我:“外頭街上全亂了。剛才那聲炸響,整個東城都聽見了。巡防營和京兆府的人正往這兒趕。你從正門出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不從正門走。”我拔腿就往暗門裡鑽。通道極窄,只容一人側身。我拔了謝無晏的火摺子,照見前頭一條黑幽幽的土道。腳下潮溼,兩邊用舊磚砌著,磚縫裡爬滿灰白的根鬚,像在呼吸。
謝無晏沒攔我,跟了進來。他走在我後頭,呼吸極輕,可每走一段,我都能聽見他後肩那處傷部被石壁刮過的聲音。很輕,像貓舌頭舔過砂紙。我咬牙沒回頭。陸滿囤和陸晚棠留在外頭。今夜這局,若我們全鑽進地底,上面就沒人接應了。
地道不算長,走了半盞茶工夫,前面透進一股極冷的空氣。出口藏在國公府西牆外一片老宅廢墟里。半扇破門倒在地上,雪積了半尺。地上腳印雜亂,有三道往西,一道往北。我蹲下看。往西的是三個人,其中一個腳步沉,估計是安國公。往北的只有一人,步子窄而急,是女人。
“謝明軒把安國公往西邊帶。那女人往北。”謝無晏低聲道,“追哪頭?”
“女人。”我幾乎沒想。
“為什麼?”
“謝明軒這人,從不把命交到別人手裡。安國公往西,看著是逃,其實是個明餌。西邊路長,燈火暗,正好讓宮裡人和我們咬上去。他自己不會去。”我邊說邊把火摺子往北邊一照。雪地上果然還有第四雙腳印。很淺,像用布包了鞋。謝明軒。他跟著那女人往北去了。
北邊是城北。出了這片廢墟,再過兩條巷子,就是安國公妾室周氏的孃家舊宅。周氏早年被安國公趕了出去,聽說死在城外。可那宅子一直沒賣。謝明軒帶著個女人往那兒走,只有一種可能。他把他娘藏在那裡。安國公被帶走,也是假的。或者,安國公本就是他的人。
我後頸一陣發涼。若這局最上面站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而是謝明軒藉著所有人的手在給自己鋪逃路。那今晚西城的火、後巷的煙、東宮的門,全是他一個人的戲臺子。
“追。”我吐出一個字。
北巷比西巷更窄,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作響,像誰在暗處吹一隻破壎。我跑得不快,肋下又隱隱發疼。掌心那陣紋的位置像被什麼輕輕咬了一下,整條右臂倏地一軟。我踉蹌半步,被謝無晏從後扶住。
“你氣血虛了。”他說。
“死不了。”我抽回手,繼續往前。
拐過巷角,那宅子露了出來。黑門,舊瓦,門庭冷得像是條停屍的船。二樓東面的一扇窗裡,亮著極暗極暗的一粒光。像有人點了半截蠟,又用掌遮著。我貼著牆根過去,翻上矮牆。牆內是一個雜草叢生的前院,一條窄廊通向正屋。正屋門虛掩,風把門吹得輕輕磕著,像在叫誰。
我跳進院中。謝無晏隨後。我們一左一右繞到正屋窗下。紙窗破了好幾個洞,我藉著一個破口往裡看。屋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舊桌,桌上點著半截白蠟。蠟燭旁放著一隻布老虎,老虎的肚子已經裂開,露出裡頭髮黑的棉絮。
謝明軒的娘。她曾坐在這個院子裡,給謝明軒縫過這樣一隻布老虎。而我前身阿醜,死前那夜,曾把那布老虎踩在泥裡。謝明軒就是為這個發的瘋。不,也不全是。他那個人,瘋起來從來不需要理由。
“他不在。”謝無晏低聲道,“這宅子是空的。”
我望著屋裡那半截蠟,看著蠟油慢慢往下滴。空宅。空燭。可那火還亮著,說明人剛走不久。謝明軒是故意把我們引到這兒來的。
“無衣。”謝無晏忽然抓緊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我抬頭。北邊巷口,那三盞綠燈籠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他們像從地底冒出來似的,無聲無息地堵住了來路。而東邊,也亮起了兩盞。五盞燈。五個人。綠光把整條巷子都浸成了水鬼色。
“那本手稿是假的。”為首的綠燈籠說,聲音又幹又冷,“真的還在謝明軒身上。你們追到這兒,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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