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河比從山上看時更長。
我們下到河床,腳踩在卵石上,那些石頭白得發青,像從地底翻出來的舊骨。走了大半個時辰,頭頂的天被兩側矮山夾成窄條,灰濛濛的,像蒙了層油紙。沒有風。可空氣裡始終有股極淡極淡的腐甜味,和寒羊洞裡的血藤開花時一個味。
“這條河干了很多年了。”陸滿囤蹲下去,撿了塊卵石砸開。石頭外白內青,斷口處有細密的氣孔。他臉色發沉,“這不是旱的。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水走得急,河床都變了質。”
我低頭看了眼。他說的沒錯。這河床不是自然乾涸。是被人為截斷了。而且距今少說有幾十年。河底這些卵石早被地氣侵蝕透了,輕得不像石頭。走在上面,像踩在一地的骨灰殼子上。
“萬毒谷的入口還多遠?”謝無晏問。他走在最後,聲音比晨風還清冷。
“沿河再走半日。要過一道石峽。”我邊走邊道,“那地方在我爹手稿裡叫‘蛇喉’。窄,而且有風。風從早吹到晚,能把人活活吹乾。我們先吃油。”
我從包袱裡摸出那瓶百解油,每人又抿了半滴。那東西入喉又苦又麻,可化開後,連吸進肚裡的空氣都變潤了。這地方還沒進萬毒谷,毒氣已經上來了。若沒這瓶油,用不了半天,陸晚棠和阿木就得倒下。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河床突然變窄。兩邊石壁幾乎合攏,只留中間一條三尺寬的縫。風從縫裡灌出來,嗚嗚地響,像幾萬只蟲在哭。我站在縫前往裡看。光線極差,只能瞧見三四丈遠。再往裡,黑得像死水。
“這就是蛇喉。”我扯下條布,把口鼻矇住,只露眼睛,“裡面沒有毒煙,可風裡有地母的‘吐息’。這氣傷肺。進去後別說話。走半個時辰能出去。”
謝無晏從後面走上來,朝裡看了一眼,忽然皺了眉:“裡面有人走過。”
我低頭。果然,地上有極淺極淺的腳印。風很大,這些印子卻沒被吹平。說明是剛留下不久。而且不是我們的人。我數了數。至少四雙。其中一雙特別小,像女人。
“謝明軒的人?”陸晚棠聲音發緊。
“不會。他傷成那樣,過不了這風。”謝無晏蹲下,用指尖在腳印邊拈起一點灰,聞了聞,“這是東宮的人。腳底有藥味。他們的靴底塗過驅風膏。”
我心頭微沉。東宮的人沒走官道,沒走山路。他們從另一條道進了幹河,而且搶在了我們前頭。我們一路躲追兵,以為甩開了。結果還是慢了半拍。這蛇喉極窄,若他們過峽後回頭設伏,我們會被兩頭夾住。
“不能原路走了。”我抬眼望向蛇喉上方。兩壁高約二三十丈,陡得幾乎垂直。手稿裡提過,蛇喉之上有“鳥道”,是石壁上鑿出的凹槽。只能容半個腳掌。可那條路已經一百多年沒人走了。
“從上面繞。”我指了指西壁高處。
陸滿囤倒吸一口涼氣:“這要失足,就是粉身碎骨。你身上有傷,怎麼爬?”
“我爬過比這還陡的。”我從袖中扯出毒筋線。那線細如蛛絲,卻極韌。我把線頭纏在兩把短刃柄上,把刀插進腰帶。這法子是我在青雲宗北崖時練出來的。峭壁借力,關鍵全在腳底和眼神。
“你帶頭,我們跟著。”韓執事已經把包袱捆緊了。
謝無晏想說什麼,我只衝他搖了搖頭。他右肩半廢,這種路對他更險。阿木年輕,可揹著冰棺。我讓陸滿囤和謝無晏護著他們。這一行人裡,誰都不能折。
我當先攀上。石壁被風磨得又滑又硬,我每爬一步都得先用刀尖在壁上找縫。毒筋線在我腕上纏了三圈。我咬著牙,把所有力氣都放在指尖和腳尖。風從身邊撞過來,像要把我整個人從山壁上撕下去。我貼得更緊,臉幾乎埋進石裡。
爬了小半個鍾,我找到第一條槽。那槽只有三寸深,半尺寬。我踩上去,整個人貼在壁面,往下看。謝無晏正把陸晚棠往上託。韓執事緊隨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像串極細的螞蚱,緊緊貼著這片死灰色的山。沒人說話。風把衣袍吹得獵獵響,蓋過了喘息。
我正想繼續往上,忽聽見蛇喉裡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咳嗽。我猛地低頭。從那縫裡,慢慢走出兩個灰衣人。他們似乎沒察覺我們。他們在出峽。緊接著,第三聲。是哨子。極短。
我脊背一涼。這是在對暗號。他們要出來。而出峽口的人,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他們至少比我們多了半成。我們翻山繞路,他們穿峽而過,速度比我們快得多。再耽擱下去,不等我們到萬毒谷,他們能把整條幹河都堵死。
“快。”我壓低嗓子,加快上攀。身後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陸晚棠的鞋踩滑了兩次,都是韓執事從下頭托住她。阿木年紀小,手掌磨破了,血糊在石面上,像小片小片的紅莓。我讓他把冰棺還給陸滿囤。那孩子搖頭,把揹帶往額上一勒,繼續爬。
終於,我們翻上了山脊。風更大,吹得人幾乎站不住。我回頭往下一看,幹河上游,黑壓壓一片。東宮的人、夜巡司的人,甚至還有些山匪打扮的,沿著河床往萬毒谷方向推進。火把像條火龍,從蛇喉外一直延到天邊。
“這麼多人?”陸滿囤也愣住了。
“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謝無晏沉聲道,“他們是要進谷。東宮和夜巡司聯了手。今晚誰先到谷口,誰就能先佔住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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