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到了井邊，停了。
我貼著牆根，從半塌的院牆望出去。月光慘白，照得主街像鋪了層霜。井邊站著三個披黑斗篷的人。看身量，比追我們的夜巡司高，肩更寬。他們沒帶燈籠，只在腰間掛著個極小的銅匣子，匣口衝著井沿，不斷有極細的黑氣從井縫裡被吸出來。
“他們在抽井裡的地氣。”謝無晏不知什麼時候挪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他額上全是汗，可眼睛黑得發亮。
“抽完會怎樣？”陸晚棠縮在後面。
“地氣一空，這鎮子就死了。”我盯著那三人。他們很講究站位，不踩井邊一步。那銅匣子吸得越多，井裡的水聲就越大。像有活物在下面翻攪。我聽見極輕極輕的哭。像從井底極深極深處傳來的，又細又涼。我心頭一緊。那不是我娘。是這鎮子下面壓著的、還沒死透的東西。
“再這麼抽下去，整條街都會裂。”陸滿囤咬著牙，“你留的東西怎麼辦？也讓他們順走？”
“他們找得到算他們本事。”我從袖裡抽出軟劍。劍身極輕地“嗡”了一下，像應了這夜色。我回頭對韓執事低聲說：“你帶陸晚棠和阿木繞到西邊。那兒有片矮樹林。從後頭摸過去。看我抬手，就點菸。我今晚要活捉一個。”
韓執事沒多問，領著人悄悄退進陰影裡。陸滿囤和謝無晏留在我身旁。我深吸一口氣，把鞋帶又緊了緊。月光明亮得扎眼。要靠近井邊，必須從主街南側那排破屋簷下走。我抬頭又看。那三隻望魂鳶還停在鎮口的斷碑上，翅膀沒動，像用紙剪出來的。它們會飛。我們一露頭，它們就會撲下來。得像剝皮一樣，先斷它們的眼睛。
“紙鳶怕火。可我們不能明著點火。”謝無晏說。他左手已經握住了半截斷劍。那劍刃上有極淡的血光，像還記著萬毒谷里的火。
“不用點火。用煙。”我指了指街對面那家還亮著一點油燈的茶鋪，“那燈是燃著的。煙一起，鳶就瞎半刻。半刻，夠我用。”
我沒說下去。謝無晏明白。陸滿囤也明白。他像只夜貓，貼著牆根朝東邊那間空房爬去。那茶鋪的燈光極弱，可在這滿鎮死氣裡，像一粒沒瞑目的火種。風從北邊吹來，燈苗斜了斜。我趁機弓身，從兩段矮牆之間竄出，蛇一樣貼到茶鋪後窗。窗紙破了個洞。我將一撮灰末從袖中抖出，朝燈口吹去。那些灰末落進火裡，不聲不響，只冒了股極淡極淡的青煙。我立刻收回手，屏息退後。
幾息之後，那煙在夜色裡像活了的薄紗，慢慢爬上屋頂。三隻望魂鳶突然“啪嗒”拍了下翅膀。我貼牆不動。它們頭一抬，像被煙迷了方向。最邊上的那隻從碑上滑下來，斜斜掉進街心，翅膀還抽動了兩下，不動了。另外兩隻也飛不起來，在碑上來回撲騰。
就是現在。
我衝出去，幾步貼到主街陰影處。謝無晏從另一側繞出，斷劍反握，像道極薄的銀線。我們誰也沒出聲。那三個抽地氣的人齊齊轉頭。他們也看見望魂鳶落了。其中一人立刻去摸腰間銅匣。我手上三根銀針已經飛出，兩根打他手腕，一根打銅匣鎖釦。他悶哼一聲，手縮回去。銅匣摔在井邊，黑氣四散。像是從匣裡逃出來的活煙，貼著地朝井裡迴流。井中水聲陡然尖了半度。整條街都像被那聲音刮過。
“有人劫井！”一個黑衣人喊。
我人已到他身後。軟劍橫切，劍尖擦著他後腰過去。他反應不慢，往前撲出兩步，袖中掉出把極短的黑刀。他回身劈來，刀風極猛。我側身讓過，撞進他懷裡，銀針從下往上扎進他腋下三寸。他身子一軟，單膝跪地。我一把揪住他後領，拽向井邊。還有兩個想跑，被謝無晏和陸滿囤前後截住。謝無晏雖傷著，那半截斷劍在他手裡像長了眼，幾息之間就挑了一個的腿筋。陸滿囤的秤桿砸在另一個肩上，那人撲倒在地，還想摸懷中東西。我一腳踩住他手腕。
“誰派你們來的？”我聲音很輕。可這死寂的鎮子裡，每個字都像石頭落井。
被踩那人疼得滿臉是汗，卻忽然笑了：“蘇無衣，你踩死我，這井裡的東西今晚也得沒。你以為你娘埋了什麼了不起的？是禍種。是我家大人要的根子。”
我不再問，伸手把他懷裡那個硬物掏出來。是把極小的銅鑰匙。和那銅匣一個色。我撿起地上的銅匣，把鑰匙插進去一擰。匣蓋開了。裡面沒有別物，只一卷薄如蟬翼的皮紙。我展開。那紙上畫著井底的地形，其中一點被重重圈出。旁邊寫了個極小的字。血紅色的。已經舊了。
“蘇”。
我盯著那字，心像被提了起來。這銅匣是夜巡司的。可裡面這張圖，是我孃的筆跡。他們不是來抽地氣。他們是在找井底這個“蘇”字圈住的東西。我抬眼看那漆黑的井口，像看見個從地底張開的喉嚨。
“這東西不能落到他們手裡。”我低聲道。
“你想下井？”謝無晏看著我，呼吸極短，“天不亮他們就還會來人。你下去，上不來怎麼辦？”
“我若不上來，這鎮子就替他們收著了。”我把軟劍往腰裡一別，走到井邊。石板上那些符紙像感應到什麼，齊齊朝外翻起。風從井底衝上來，帶著股極沉的土腥味，像大地把憋了百年的氣吐了出來。我伸手，將那把從黑衣人身上搜來的匕首橫咬在嘴裡。掌心的陣紋像要裂開似的燙。
“蘇無衣。”謝無晏又叫了我一聲。
我回頭，看他。天邊已經泛了點極暗的紅。他說：“一炷香。你若沒上來，我跳下去。”
我笑了一下：“你跳下來，只會添亂。”
說完，我翻上井沿，縱身跳了下去。黑暗兜頭。井水極寒，幾乎瞬間就把我吞了。可我沒沉。腳下有東西。像隻手，又像條根。它接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