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第三道山樑時,謝無晏走不動了。
他沒吭聲,可腳步突然停住,整個人往下一沉。陸滿囤眼疾手快把他架住。我回頭一看,他臉色已經從白轉青,嘴唇裂開好幾道血口子。後肩的傷布不知什麼時候又透了,血沿著胳膊往下滴。他靠在一棵枯松上,眼睛半合,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胸口在動。那口靈火傷拖得太久了。從青雲宗到萬毒谷,又從萬毒谷到中州,他一直在耗自己。
“放下他。”我把外袍鋪在地上。
韓執事過來摸了脈,眉頭擰成一團:“心脈虛浮,火毒沒清乾淨,又受了瘴氣。得用藥。可我們只剩幾片乾草根,治不了這個。”
我蹲在謝無晏旁邊,把他攙扶起來。他身子燙得嚇人,像有團火在骨頭裡燒。我伸手把他後肩的傷布拆開。傷口露出來,我心頭一緊。那傷比在青雲宗時大了兩圈,皮肉翻卷,邊緣焦黑,中間卻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水。像從裡面爛出來的。靈火傷會自己蝕骨。再拖下去,他這條胳膊就廢了。
“無衣。”陸晚棠把水囊遞過來,聲音發顫。
我沒接。我把懷裡那顆銅球摸出來。布條解開,銀藍色的微光透過銅縫往外滲。我把球開啟,那截“轉生根”就躺在掌心。它比剛取出來時更亮了。像感應到什麼,根鬚上那些極細的紋路一明一暗,和我的心跳一個拍。我盯著它看了片刻,做了一個所有人都來不及攔的舉動。我把那截根按在了謝無晏的傷口上。
“你幹什麼!”韓執事撲過來。我抬手攔住她。
樹根貼住傷口的一瞬,謝無晏整個人猛地一顫。他嘴張了張,沒叫出來,可額頭上的青筋全暴了起來。那截銀藍根鬚像活了,根尖自己扎進他傷口邊緣的焦肉裡。謝無晏疼得渾身痙攣。我死死按住他肩膀。根鬚裡的銀藍光順著他潰爛的傷面往裡滲。一寸一寸。那些淡黃色的水被逼出來,淌在枯草上,發出“嗤嗤”的輕響。焦黑的皮肉從邊緣開始脫落。新肉像被什麼從底下頂出來的,極緩慢地往外拱。
一盞茶的工夫,傷口小了一圈。顏色從黑轉紅,又從紅轉粉。謝無晏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不再那麼燙了。我收回手。那截轉生根縮小了半寸,像被用掉了一截。可它還是活的。還在搏動。
“這東西能治傷。”韓執事愣住了。
“不止治傷。”我盯著掌心的根鬚。它吸了謝無晏傷口裡的靈火餘毒。不,不是吸。它像把這股邪火吃掉了。我爹手稿裡說“轉生根”是地脈本源,能納百毒。靈火也是一種毒。它吃了它。我忽然明白我娘當年為什麼不把它帶進寒羊洞。她知道自己鎮不住母樹,索性把最後一線生機埋進中州地底。等哪天有人來取。取的人,必須能拿自己的血餵它。我方才手心傷口滲出的血,它嚐了。
“先走。”我把謝無晏重新背到陸滿囤背上。他這次沒再推辭。
我們繼續往山地深處走。越往裡,路越窄,樹越密。那些樹全是歪的。樹皮發灰,像被什麼從根上吸乾了半條命。腳下偶爾能踩到草。也是枯的。可枯草根部,還留著一絲極細的綠。像這地底還有口氣沒斷。我一路走,一路留意。有些地方的地面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縫。裂縫裡往外滲白氣。那白氣不往上走,只貼著地面往北淌。像被什麼從北邊吸住了。
“吞靈大陣在北邊。”我停下腳步,朝遠處望。中州北部的地平線像被什麼燙過,天邊的雲顏色和別處不同。發黑。發鏽。像有隻巨獸趴在天際線上喘氣。
“陸守拙說他在斷碑鎮留東西。現在東西我們拿到了。接下來去哪裡找他?”陸滿囤喘著氣問。
“他說去中州。”我低頭想了想,“可沒說具體地點。不過他說謝明軒在大陣邊上。他一定也在。”
“你相信他?”謝無晏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聲音還啞,可比之前有力氣了些。他趴在我背上,下巴抵著我肩窩。氣息吹在我後頸,又輕又熱。
“信一半。”我偏了下頭,“他不敢拿我孃的東西騙我。但這人做事向來有後手。他讓我們去大陣邊上,未必全是好意。”
“那你還要去?”
“謝明軒在那兒。”我頓了一下,“吞靈大陣也在那兒。我孃的轉生根在我手裡。這盤棋,三樣棋子都在一個地方。我不去,他們也會來。”
翻過最後一道山脊時,天已經大亮。山下的谷地像被人用刀從中間剖開了一條巨長的裂口。裂口從南向北延伸,看不到盡頭。裂縫邊緣的土地全是黑的。黑得像燒焦的骨頭。而裂縫深處,有極淡極淡的紅光在不斷往上湧。像大地心口裡還有團沒死透的火。
我們沿著斜坡往下走。谷地裡沒有路。只有一條被無數人踩出來的泥道,彎彎曲曲地通向裂口邊緣。泥道上全是腳印。大腳印,小腳印,赤腳的,穿靴的。密密麻麻。走了不遠,我看見路邊倒著幾具屍體。有的穿著東宮玄色袍,有的像是普通散修。全趴在泥道上,臉朝下。背上沒傷。可渾身發青。像被人從嘴裡抽走了什麼東西。
“別碰他們。”我拉住想上前檢視的阿木。這死法我見過。被吞靈大陣吸空的人。魂魄先走,身體後倒。
裂口邊緣的風越來越大。那股從地底往上湧的氣也越來越重。我站在裂縫邊沿往下看。深不見底。只有紅光在極深處翻湧。像一條大河在地底流淌。而那條河的流向,是從南往北。盡頭在大陣核心。
我抬起頭。北邊天際線上,那團鏽色的雲正在緩緩轉動。像一隻閉了千年的眼,終於開始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