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邊緣的風是乾的。熱得發燙，像從爐膛裡倒卷出來的。
我蹲在崖邊往下看。紅光在極深處翻湧，像地底埋著個太陽，正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吸走。那光不是靜止的。它在動。從南往北，像一條發了瘋的河。越往北，紅光越細，越暗。北邊天際線上那團鏽色雲正在轉，緩慢地轉，像磨盤。一口吞光的磨盤。
“這陣已經開了。”謝無晏靠在我旁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它在抽地脈。從南往北抽。萬毒谷那場火把南邊地氣燒斷了，它現在只能從中州補。這裂口就是它扎進來的吸管。”
我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從斷碑鎮到這裡，一路的枯樹、裂縫、白氣。全是它吃的。這一片地正在死。
“能堵嗎？”陸滿囤問。
“堵不了。得從核心斷。”我站起來，沿著裂口往北走。腳下的土越來越燙，隔著寒筋草鞋底都能感到那股從地底往上頂的熱。走了約莫半里地，裂口突然拐了個彎，朝西斜去。那邊的崖壁被什麼東西削平了，露出個天然的石臺。石臺邊沿插著幾根削尖的木樁，上面掛著已經風乾的布條。暗香閣的標記。有人在等我們。
“陸守拙的人。”陸滿囤認出了布條。他走過去，在石臺後的巖壁上摸了一圈，摸到個極細的凹槽。用力一按，石壁裂開一道縫，露出個極小的洞口。裡頭有半間屋那麼大，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放著幾袋乾糧、兩桶水、一疊舊布。最裡頭靠牆擺著張矮几，几上壓著封信。
我拿起信。沒封口。抽出來，是陸守拙的字。我見過他從前給父親的信，筆鋒極瘦，像用刀刻的。
“無衣吾侄：見字如面。井中物既得，速往北走。大陣核心在裂口盡頭。夜巡司已在核心佈陣，以謝明軒為引。此人身上有你蘇家因果，陣若借他血脈接通，中州再無生機。我先行一步，在核心等你。另：轉生根乃毒宗三根之一，與萬毒谷生面、祭壇死麵互為表裡。三根聚，可斷陣。缺一不可。你手中有轉生，萬毒谷生面已隨火歸地，唯死麵尚在太子手中。速取。遲則萬事休。”
三根。我攥著信，心口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萬毒谷的生面燒了，可沒滅。它歸了地。我娘說那芽會開花。等它開了，生面就回來了。現在缺的是死麵。祭壇那根。太子手裡。
“謝明軒只是引子。”謝無晏看完信，沉聲道，“陣法真正要的是三根。夜巡司找不到死麵和生面，就拿他頂。他一人的血脈不夠撐多久。所以夜巡司一定會去太子那兒取死麵。我們得搶在他們前頭。”
“太子在中州？”我問。
“太子不會來。”謝無晏搖頭，“但死麵在太子的人手裡。中州北部有個地方，叫‘回龍觀’。原本是青雲宗的別院，後來被東宮佔了。太子有一支衛隊駐在那兒。若死麵真在太子手裡，多半就在回龍觀。”
我慢慢把信摺好收進懷裡。回龍觀。大陣核心在裂口盡頭。一個在西，一個在北。我們時間不多了。謝明軒撐不了多久。一旦他撐不住，大陣失控，整片中州地脈就會像被扯斷的弦，彈回去。到時候裂口閉合，裡面的人一個也出不來。
“兵分兩路。”我開口。
“不行。”謝無晏立刻打斷我，“人不夠。你一個人去回龍觀，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個人。”我看向陸滿囤和韓執事，“陸滿囤跟我去取死麵。韓執事和陸晚棠帶謝無晏去核心。你們先到，和陸守拙匯合。把轉生根交給他。他知道該怎麼用。”
謝無晏盯著我。他眼裡有火，可那火沒燒起來。他知道這時候爭沒用。他把那半截斷劍從腰裡抽出來，遞給我。
“拿著。”
“你比我需要。”
“我用不上了。”他把劍硬塞進我手裡。斷劍入手極沉。劍柄上“生不棄”三個字硌著掌心。我握住，沒再推。
“一炷香。”他說，“一炷香後，不管你有沒有拿到死麵，我都下裂口。到那時你若不回來，我就當你也下去了。”
我看著他。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亂飛。他臉上沒表情。可我知道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話，轉身朝西走。陸滿囤跟在我身後，斷秤扛在肩上，步子極快。走出幾十步，我回頭看了一眼。謝無晏還站在石臺邊，扶著崖壁，像根釘在風裡的鐵樁。陸晚棠和韓執事已經開始往北撤了。阿木揹著那兩雙備用鞋，跟在後頭跑。
回龍觀在裂口西側的一片高地上。從遠處看，像座被遺棄的古堡。灰牆高聳，牆頭插著褪色的東宮旗。門前沒有守衛。太靜了。靜得不像有活人。
我停在觀外百步處，蹲在一塊斷牆後。陸滿囤趴在我旁邊，鼻子抽了抽：“有血腥味。很新。”
風從觀內往外吹，裹著股極淡的鐵鏽味。我慢慢抽出斷劍。劍身出來時帶著聲極輕的嗡鳴。像那條沉睡的“生不棄”被這滿地的死氣激醒了。陸滿囤也把秤桿握緊。我們對視一眼。然後我起身，貼著斷牆朝關門摸去。門虛掩著。門縫裡，有極暗極暗的紅光透出來。和裂口底下那種光一模一樣。
我推開門。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人。全是東宮衛隊的裝束。血還沒幹。死法全一樣。後腦勺七個洞。北斗七星。
我後背一陣發麻。這手法，我在青雲宗見過。玄衡的“七竅往生”。可玄衡已經死了。灰都散了。誰在用他的禁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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