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192章 寒羊洞(1)

作者:心夢煙雲·9小時前

觀內比外頭更冷。

冷得不合常理。裂口就在幾里外,地底往上湧的熱氣連石頭都燙腳。可這觀裡的寒氣,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四壁掛滿舊幔,已經爛得只剩骨架似的布條。正殿供的哪是什麼神仙,供桌上空著,只擺了一隻銅盆。盆裡有水。水面上浮著半截小指骨。極白。像從雪裡剛刨出來的。

我認得那截骨頭。寒羊洞裡,我娘坐化的石床上,我親手取走了一節。這一截,比那更小。是嬰兒的。蘇無歸的。可蘇無歸的指骨,我已經在萬毒谷母樹下的井底找到過了。那這一截又是誰的?

“蘇家女兒,一個孃胎,兩截指骨。”那聲音又響起來。從殿後轉出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個披著灰袍的骨架,坐在一把老木輪椅上。袍子底下沒有腿。手也是假的。木頭的。關節處用鐵釘連著。可他的頭是真的。一顆活人的頭。白髮稀疏,面孔皺得像風乾的橘皮。左眼沒了。右眼渾濁,卻極亮。他看著我,嘴角牽了牽。那姿勢,和玄衡一模一樣。可他不是玄衡。他更老。老得像從土裡刨出來的。

“你是誰?”我把斷劍橫在身前。陸滿囤在我身後,秤桿已經端平。

“夜巡司的老狗。”他自己先說了,“沒名沒姓。替宮裡辦了六十年髒活。玄衡是我教出來的。七竅往生也是我教他的。他學得不好,死得早。我替他來收場。”

我心頭一沉。玄衡的師父。夜巡司背後的真正推手。六十年的老鬼。六十年。他比我爹還老。

“謝明軒身上的引魂針,也是你下的。”我盯著他。

“不是針。是鑰匙。”老頭抬起木頭手,敲了敲輪椅扶手。那銅盆裡的水應聲蕩了一圈。指骨在水中央輕輕打轉。“謝明軒身上有你的因果。他碰過你的手稿,沾過你的血。夜巡司用他做了把活鑰匙。可這鑰匙只能開半扇門。剩下半扇,得用你孃的骨頭。”

他伸出木頭手指,朝我點了點:“你懷裡那截指骨。寒羊洞裡你取走的那截。拿來。給我。我放你過回龍觀。死麵你拿走。大陣你愛怎麼斷怎麼斷。我只要那截指骨。”

我攥緊了懷裡的暗袋。我孃的指骨。那是我從寒羊洞石室裡掰下來的。她留給我的唯一一件完整的東西。這老鬼等了六十年,等的就是這個。

“你要它做什麼?”我聲音很平。

“合陣。”他咧嘴。那嘴裡只剩三顆黃牙。“三根之外,還需一截‘鎖’。地母真骨。你孃的骨頭就是鎖。沒有它,陣合不上。陣合不上,整個中州的地氣會從裂口裡漏乾淨。人死光。地塌陷。連京城都得跟著晃三晃。”

“你用我孃的骨頭合陣,然後呢?陣成了,誰是陣主?”

老頭沉默了兩息。那兩息裡,殿外的風聲突然大了。像有幾百人在哭。然後他笑了。那笑很輕,可整座殿的幔布全跟著抖了一下。

“陣主自然是宮裡那位。皇帝陛下。他等了二十年,就等這一口。”

我慢慢把斷劍舉起來。劍尖對著他胸口。他連躲都不躲。一個渾身是假肢的老鬼,怎麼會怕一把斷劍。

“你猜我這些年為什麼不動你?”他歪著頭,像在逗孩子,“從你進青雲宗第一天,我的人就在盯著。玄衡要殺你,我沒讓。夜巡司要抓你,我壓著。我要的是你活著。你活著,蘇家因果才活著。你死了,那截指骨就是塊幹骨頭。只有你親手取下來,親手帶在身上,它才認你。才認陣。”

我後脊樑像被人澆了盆冰水。原來從始至終,我都是被喂著的。玄衡養我,夜巡司放我,都是為了讓我走到這一步。把我娘留給我的骨頭,親手送到這老鬼面前。

“那我現在殺了你。”我咬牙。

“殺了我,陣照合。這銅盆裡的水已經和陣眼連著了。你進門那一刻,指骨的氣味就傳過去了。”他笑了笑,把頭往後一靠,“蘇姑娘,你沒得選。把指骨放下。死麵在殿後頭的暗格裡。你拿了走。你那個姓謝的相好還在裂口邊等你。別耽誤了。”

陸滿囤在我身後低聲道:“別信他。這老鬼嘴裡沒一句實話。”

我知道。可有一件事他沒騙我。指骨的氣味已經傳過去了。我低頭看銅盆。那截小指骨在水面上轉得越來越急。盆裡的水開始泛紅。像從底下有血漫上來。殿後的方向,傳來一聲極悶的響。像有什麼東西從牆裡往外拱。

我沒再猶豫。一把扯下懷裡那截指骨。入手極涼。我孃的味道,又淡又苦。我看了看那截小骨頭。然後抬頭,看向那老頭。

“你說得對。我沒得選。”我往前走了兩步,“可我也不是來選的。我是來燒的。”

我把指骨攥在掌心,心口那團火猛地往下壓。指骨在我掌中劇烈地震顫。像認出了我。又像在哭。我沒鬆手。反而把掌心的舊傷又撕開了。血湧出來,和指骨貼在一起。那骨頭,像被火點著了。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藍光。和萬毒谷的母樹一個顏色。

“你!”老頭猛地直起身。木頭手在扶手上“咔”地一敲。殿後的牆裂了。從牆縫裡湧出大片暗紅色的陣紋。那陣紋從牆壁爬上地面,朝我腳下衝來。和當年國公府後巷裡那些紅須一模一樣。可這次更多,更兇。整座殿像被從地底翻了個面。

我低頭,把燃燒的指骨按向銅盆。指骨入水,像塊燒紅的鐵。水面“嗤”地騰起一片紅霧。盆底那截小指骨被熱氣一衝,竟自己跳了起來。落在桌上,碎成兩截。盆裡的水見了底。露出盆底刻著的陣眼。那陣眼裂了。像被人從裡面敲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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