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裂開的時候，蘇無衣正在坡地中央蹲著。
沒有預兆。掌心裡那顆珠子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裂縫從六道炸成十幾道，銀藍光從裂縫裡往外湧，湧出來的光把整隻手照得透明。珠核最中心那絲根鬚動了。她感知到根鬚從珠核最中心往外拱，尖頭頂著珠子內壁，內壁裂開一道新縫。
第一下。根鬚扎穿珠子壁。
疼。
不是經脈的疼，不是刀割的疼。像有人攥住她的心臟捏碎了又塞回去。蘇無衣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右膝砸在碎石地上，右手摳進泥土裡。銀藍草根鬚從她掌心往外瘋長，扎進土裡，扎穿暗陣，扎到陣眼最深處。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順著根鬚往上灌。溝底根鬚接住了地氣，銀藍光從七條溝裡同時湧出來，把整片坡地照成銀藍色。
但珠子在碎。
根鬚第一下扎穿珠子壁，珠子壁碎了一片，暗陣怨念從碎片裡湧出來，順著護脈陣往全身竄。蘇無衣左臂猛地一僵，然後右臂跟著僵。怨念從掌心漫到胸口，漫到丹田，漫到腳心。護脈陣的銀藍線在全身收緊，把怨念擋在經脈外面。但珠子的光不夠了。護脈陣運轉需要銀藍光，珠子光剩最後一成，護脈陣抽了最後一成光去擋怨念，珠子徹底暗了。
珠子碎第二片。根鬚從珠核裡往外拱，尖頭頂著碎片往外推。蘇無衣左掌心的灰白疤裂開，從腕根裂到指尖，皮肉翻開，珠子從裂縫裡露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珠子嵌在掌心肌肉裡，灰白珠面碎了兩片，銀藍光從碎片縫隙裡往外湧。根鬚從珠核裡伸出來，銀藍色的，比髮絲還細，扎進她的經脈裡。
第二下。珠子壁碎了一半。
蘇無衣跪在坡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她咬著牙，嘴角溢位銀藍色的血。護脈陣在全身瘋狂運轉，銀藍線把怨念擋在經脈外面，但怨念太多，從毛孔裡往外滲。她臉上、脖子上、手背上，灰白色的霧從皮膚底下往外冒。霧碰到銀藍草根鬚就被吸走，但吸不完。
謝無晏從坡地邊衝過來。他跑到一半停住了。蘇無衣在珠子碎之前跟他說過——別靠近。護脈陣崩的那一瞬間，銀藍光會從珠子裡炸出來。光炸到誰，誰的經脈跟著崩。
他停在坡地邊，斷劍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齊三從枯坡東頭站起來，兩隻廢手垂在身側。趙嫂從灶房跑出來，銅勺攥在手裡。鐵六擱下藥鍋。孫婆子放下陣旗。周平攥著鋤頭從北坡跑回來。所有人都站在坡地邊，看著坡地中央的蘇無衣。
第三下。珠子壁碎成三片。
根鬚從珠核裡完全拱出來，銀藍色的根鬚扎進蘇無衣掌心，順著經脈往全身走。根鬚走過的地方，護脈陣的銀藍線跟著亮一瞬，把怨念從經脈裡逼出去。但根鬚走得極慢，比編護脈陣的時候還慢。它每走一寸，珠子就碎一片。珠子碎一片，怨念就從碎片裡湧出來一批。護脈陣要擋怨念，還要給根鬚讓路，銀藍線在全身繃到極限。
蘇無衣跪在坡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銀藍草根鬚從她掌心往外瘋長，扎進暗陣，扎穿陣眼，扎到地脈深處。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走不通珠子，走溝。七條溝裡銀藍光暴漲，溝底根鬚把地氣轉化成光，光散在坡地上，被銀藍草吃掉。暗陣裡的地氣有了出口，沒有亂。
但珠子還在碎。
第四篇。第五片。珠子壁碎了大半，只剩最後一片連著珠核。根鬚從珠核裡伸出來，銀藍色的，扎進經脈裡。護脈陣的銀藍線在全身收緊，把怨念擋在外面。但銀藍光不夠了。珠子碎了大半，光幾乎全滅了。護脈陣抽的是根鬚的光。根鬚從珠核裡往外長，每長一寸都要抽精血。蘇無衣的精血在根鬚生長的時候被抽走，經脈裡的血在變少。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掌心灰白疤裂開，珠子嵌在肉裡，碎了大半。根鬚從碎片縫隙裡伸出來，扎進經脈。右掌心也裂開了，銀藍線從掌心往外延伸，纏滿整條右臂。兩隻手都在往外滲血，淡粉色的，混著銀藍紋路的餘光。
第六篇。珠子碎了。
根鬚從珠核裡完全拱出來，銀藍色的根鬚扎進蘇無衣全身經脈。護脈陣的銀藍線跟根鬚接上，兩股銀藍光在經脈裡匯合。珠子碎片嵌在掌心肉裡，灰白色的，被銀藍光裹住。根鬚從珠核裡往外長，把碎片重新攏起來，一片一片拼回去。拼回去的珠子比原來大了一圈，灰白珠面上銀藍線密佈。根鬚從珠核往外伸，扎進碎片縫隙裡，把珠子重新撐開。
蘇無衣跪在坡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珠子在掌心重新成型。根鬚從珠核裡伸出來，扎進經脈，跟護脈陣的銀藍線纏在一起。珠子裡的光在恢復。根鬚把地氣從暗陣裡引上來，穿過通道，穿過根鬚，被珠子轉化成銀藍光。珠子亮了一瞬。護脈陣的銀藍線跟著亮了一瞬。
然後第二波怨念從珠子碎片裡湧出來。
珠子重組的瞬間，碎片裡的怨念被擠出來，湧進經脈。蘇無衣整個人弓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根鬚在經脈裡瘋狂生長，把怨念逼到角落，一口一口吃掉。但怨念太多，根本吃不及。蘇無衣的皮膚底下，灰白色的霧跟銀藍色的光在纏鬥。
她扛不住了。右膝一軟跪在碎石地上，額頭抵著泥土。銀藍草根鬚從她掌心往外瘋長，把她的手腕纏住，腳踝纏住，把她釘在坡地上。
“蘇無衣！”謝無晏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她抬起頭。臉上全是銀藍色的血，頭髮散著，但眼睛亮得嚇人。她感知到珠子在重組，根鬚在生長，護脈陣在擴。暗陣裡的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走不通珠子，走溝。七條溝接住了地氣，銀藍光散在坡地上。暗陣沒亂。
珠子在掌心重新成型。比原來大了一圈，灰白珠面上銀藍線密佈。根鬚從珠核裡伸出來，扎進經脈，跟護脈陣的銀藍線纏在一起。珠子裡的光在恢復。必須把地氣轉化成銀藍光，珠子自己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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