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滿九個月的時候，孩子開始往外看。
蘇無衣是在坡地上發現的。那天她照常蹲在坡地中央，右手按著泥土，護脈陣的銀藍線滲進暗陣。胎心在跳，比之前重。暗陣跟著震，陣紋往外挪。東邊的陣紋往枯坡方向擴，西邊的陣紋往荒山方向擴。溝底碎石層把中間的暗陣擋住，兩條暗陣在碎石層兩邊各走各的。
但這一次，胎心震完之後，孩子的眼睛轉了方向。它不再看暗陣，不再看根鬚，不再看珠子。它透過珠核，透過根鬚通道，透過溝沿上的根鬚，往北看。
蘇無衣感知到了。孩子的眼睛在溝沿上停了一瞬，然後順著碎石地往北轉。碎石地北面是荒地，荒地北面是中州地界。孩子的眼睛在中州地界上掃了一圈，停在某個位置。
“它在往外看。”蘇無衣站起來。雙腿落地穩當，護脈陣從腳心往上撐住。她往北看。界碑大坑裡的銀藍草在暮色裡泛著光，溝沿上的根鬚拐了彎往東往西長。溝北面的碎石地裡沒有銀藍草，根鬚被碎石層擋住。孩子的眼睛越過碎石地，越過荒地，越過中州地界的邊線，停在某個位置上。
謝無晏從藥棚出來，站在她身邊。“它在看什麼。”
“不知道。”蘇無衣閉上眼。她感知到孩子的眼睛在中州地界上停著，銀藍光從胎膜裡透出來，穿過根鬚通道，穿過破口，順著碎石地往北。眼睛停的那個位置，是中州地界邊緣一座矮山。矮山半山腰有一片建築，青瓦白牆。最高長老會總壇。
“它在看總壇。”
謝無晏看著她。“左老右老在總壇。”
“嗯。”蘇無衣睜開眼。孩子的眼睛在中州總壇的方向停著，銀藍光從胎膜裡透出來，穿過根鬚通道，穿過破口，順著碎石地往北。眼睛在看，胎心在跳。胎心跳一下，暗陣跟著震一下，地氣從陣眼裡湧上來，穿過通道，從破口往外湧。根鬚在溝沿上拐彎，往東往西長。但孩子的眼睛在看北面。
“它在找左老右老。”
謝無晏蹲下來，右手按在她丹田上。靈力灌進去，感知了一會兒。“孩子的眼睛能看到總壇？”
“它透過暗陣往外看。暗陣擴到溝邊停了，但根鬚從破口往外伸，伸到碎石地裡。孩子的眼睛順著根鬚看，看到碎石地北面的荒地，看到中州地界的邊線。邊線再往北，根鬚夠不著，但它的眼睛能看遠。暗陣的地氣從破口往外湧，湧到碎石地北面就散了，散成薄薄一層，覆在中州地界邊緣。孩子的眼睛藉著那層地氣往外看，看到總壇。”
謝無晏看著她。“它在總壇看到什麼了。”
蘇無衣閉上眼，用僅剩的一成地氣感知往北探。她探不到總壇那麼遠，但孩子的眼睛在胎膜裡亮著，銀藍光從胎膜裡透出來，穿過根鬚，穿過破口，順著碎石地往北。她把地氣感知附在孩子的眼睛上，跟著往北看。
總壇。矮山半山腰的青瓦白牆建築。院子裡，石臺上七道同心圓空著。左老柳氏站在石臺邊，手裡攥著一柄銅尺。右老賀氏站在她旁邊，腰間銅錢串響了一聲。兩人面前擱著一面銅鏡，鏡面暗著。
左老開口。“暗陣擴到溝邊了。根鬚拐了彎往東往西長。中州方向沒有銀藍草。”
右老把銅鏡翻過來。鏡背刻著七道暗紋，跟鎮脈盤上的七道同心圓一樣。“中老死了，鎮脈盤空了。暗陣擴到溝邊，兩條暗陣在碎石層兩邊各走各的。蘇無衣把暗陣分成了兩條，中間隔著溝。我們手裡的半條鎖魂陣廢了，接不上。”
左老把銅尺擱在石臺上。“總壇密檔裡還有一條路。”
“什麼路。”
“蘇玄機當年封暗陣的時候，在陣眼最深處留了一道‘歸墟引’。歸墟引能引暗陣地氣迴歸虛無。但歸墟引需要活陣眼的血。蘇無衣的血。”
右老看著她。“你要去萬毒谷取血。”
“不取。”左老把銅尺拿起來，銅尺在暗處泛著冷光。“暗陣擴了，孩子的胎心震暗陣。孩子在孃胎裡跟暗陣連著，胎心跳一下，陣紋往外挪一寸。孩子生下來就是活針眼。蘇無衣的珠子跟暗陣連著，孩子的胎心也跟暗陣連著。如果把歸墟引埋在溝北面的碎石地裡，等孩子落地的時候——”
右老接上。“孩子落地，胎心停。胎心停，暗陣震。歸墟引接上地氣，把暗陣地氣往虛無裡引。暗陣崩，珠子碎，蘇無衣死。”
左老把銅尺收進袖中。“孩子也死。活陣眼死了，孩子生下來沒有暗陣接，胎心停，活不了。”
右老沉默了一會兒。“歸墟引埋在碎石地，蘇無衣看不見。她只知道溝擋住了暗陣，不知道溝北面還能埋歸墟引。”
左老往院外走。“我去萬毒谷。”
蘇無衣把地氣感知從孩子的眼睛上收回來。她猛地站起來，雙腿落地穩當，護脈陣從腳心往上撐住。左掌心珠子在跳，比之前重。丹田裡胎在跳，胎心在震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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