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地底爬上來的。
意識恢復時，她已躺在暗室的矮榻上，身上蓋著一件陌生的外袍，聞起來有股陳年藥味。安國公的外袍。腕間棋盤紋暗淡了許多，金色光脈縮回皮膚深處，只剩一圈極淺的輪廓，像結痂的疤。
她掙扎著坐起來。暗室裡點著三盞燈籠，光線昏黃。陸晚棠坐在牆角，左臂纏著繃帶，正用右手擦拭劍身上的血跡。謝無晏躺在另一側，衣襟敞開，胸口那道舊傷疤裂得觸目驚心，卻被仔細包紮過了，白布上只洇出一點淡紅。安國公蹲在他旁邊，正往傷口上撒藥粉。
“醒了？”陸晚棠抬頭看她，嘴角牽了一下，“你睡了半個時辰。”
“太上長老呢？”
“碎了。”陸晚棠將劍歸鞘，“命火反噬，屍骨無存。但韓執事跑了。他帶著玄甲軍退到城外三里處紮營，沒敢進城。”
沈知微鬆了口氣，又立刻繃緊。韓執事沒死，意味著太上長老雖然倒了，但他的勢力還在。三千玄甲軍壓在城外，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安國公。”她開口。
安國公從謝無晏身邊站起來，搓著手走過來。他臉色比方才好看些，眼底多了幾分活泛勁兒。命火大陣破了，太上長老死了，他押的寶好像押對了。這老狐狸正在心裡重新算賬。
“城裡的情況？”沈知微問。
“京畿營那邊亂了。”安國公壓低聲音，“副統領跑了，底下幾個千總各懷鬼胎，有的想投韓執事，有的想投我。北門還開著，但城外玄甲軍隨時可能攻城。”
“老趙和秦渡呢？”
“沒訊息。”安國公搖頭，“西山方向沒動靜。”
沈知微心往下沉。老趙傷重，秦渡一個人扛著，還要聯絡北營舊部。如果韓執事騰出手來先掃蕩外圍，他們凶多吉少。
她掀開外袍下榻，腳一沾地就打了個趔趄。陸晚棠起身要扶，被她擺手止住。她走到謝無晏身邊蹲下。他閉著眼，面色蒼白，可呼吸比方才平穩了許多。胸口那道舊傷疤被藥粉覆著，邊緣露出一截暗色紋路，與她的棋盤紋如出一轍。
“他體內那枚活子印記。”陸晚棠走過來，低聲說，“你爹封在他傷疤裡的。命火一激，印記覺醒了。他方才擋在你面前那一掌，其實是用自己的命火接的。”
沈知微沉默片刻，伸手探了探謝無晏的脈。脈象虛浮，但根底未斷。她收回手，將他衣襟合攏，動作很輕。
“他知道嗎？”她問。
“不知道。”陸晚棠說，“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剛才醒了一瞬，問了你一句，又昏過去了。”
“問我什麼？”
“‘她收陣了嗎？’”
沈知微垂下眼。她攥了攥掌心那枚金色小棋，棋面上“安”字微微發燙。母親融進她體內的最後一道命火，此刻安靜地伏在骨血深處，像睡著了一樣。
暗室石門忽然被敲響。兩短一長，是安國公家將的訊號。安國公過去開門，一個滿臉血汙的家將闖進來，撲通跪倒。
“老爺！城外有變！”
“慌什麼，說清楚！”
“靈劍閣方向來了人。”家將喘著粗氣，“三百靈劍閣弟子，打著松紋劍旗，從東面山道壓過來了。韓執事以為他們要攻城，把玄甲軍調過去攔。結果——”他嚥了口唾沫，“結果靈劍閣弟子根本沒打。他們繞到玄甲軍側翼，把北營舊部放進來了。”
沈知微猛地站起來。
“北營舊部？”安國公眼睛瞪圓，“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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