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五人從王府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京城宵禁已有三日，街面上除了更夫和巡邏的京畿營小隊，幾乎見不到人影。安國公把北城巡防換成了自己人，一路暢通無阻。沈知微走在隊伍中間，謝無晏在前探路，陸晚棠斷後。老趙被秦渡半扶半架著，嘴上罵罵咧咧嫌秦渡手勁大，腳下卻一步沒落下。
出了北門，護城河就在眼前。河面寬闊，水色深黑，寒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溼冷的腥氣。河對岸是北郊的荒地和矮丘，再遠處就是皇陵外圍的松柏林，黑沉沉一片，像伏在地上的巨獸。
“玉上標的入口在河北段，過第三座水關橋之後。”沈知微蹲在河岸邊，將墨綠玉貼在額前。金色命火透過皮膚滲入玉中，影圖在她腦海中浮現——河底有一條極窄的暗渠，從水關橋墩下方穿過，入口被淤泥和石條封死，但縫隙還在。
“我下去探路。”謝無晏開始解外袍。
“你傷沒好，水太冷。”沈知微攔住他。
“所以才是我去。”他看著她，語氣不容商量，“你下去萬一卡在暗渠裡，誰拉你出來？”
沈知微沉默一瞬，點頭。謝無晏脫了外袍，只穿單衣，將碎令咬在口中，無聲地滑入水中。河面只泛起一圈極小的漣漪，很快便被水流抹平。
岸上四人屏息等待。秦渡蹲在河堤後望風，陸晚棠的手按在劍柄上。老趙從懷中摸出那塊鐵灰殘片，攥在掌心，面色緊張。
約莫過了十幾息，水面忽然冒出一串氣泡。謝無晏的頭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朝岸上打了個手勢。
“入口找到了。”他低聲道，“石條封著，但縫隙夠大，能撬開。裡面水不深，只到腰。”
沈知微將金棋含在口中，跟著謝無晏滑入河中。冷水浸透衣裳，刺得她打了個激靈，但命火在體內自動運轉，暖意從丹田擴散到四肢，很快便適應了。陸晚棠和秦渡也下了水，老趙留在岸上把風，順便看著退路。
五人中四人潛入河底。謝無晏在前，用碎令尖端撬開石條，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暗渠入口。暗渠極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內壁覆滿青苔和螺殼，滑膩膩的。沈知微跟在謝無晏身後，手扶石壁往裡摸。水越來越淺，從腰降到膝，最後變成一截溼漉漉的泥地。
“到頭了。”謝無晏停下來，火摺子吹亮。火光映出一條向上的石階，石階盡頭被一塊石板封住。石板上有前朝工匠留下的刻紋，刻的是雲龍紋，與皇陵地宮的形制相符。
“前朝的東西。”陸晚棠湊近看了一眼，“至少兩百年了。石縫裡灌了鉛，封得死。”
“但有人開過。”沈知微指向石板右下角。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新鮮乾淨，是金屬工具撬動留下的痕跡。父親走過這條路，而且不止一次。
謝無晏用碎令插入劃痕，用力一撬。石板鬆動，灰土簌簌落下。秦渡從後面頂住，兩人合力將石板推開，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里湧出一股陰冷的風，帶著陳年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沈知微第一個鑽進去。
通道很短，走了七八步就到了一間耳室。耳室不大，四壁條石砌成，地面鋪著方磚。角落裡堆著幾把鏽蝕的鐵鍬和幾隻破筐，筐裡殘留著黑色的泥土。沈知微蹲下去看了一眼，泥土裡有碎布片和頭髮。
“二十年前那批人。”老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跟下來了，靠在石壁上喘氣，臉色發灰，但硬撐著沒吭聲。“修地宮的工匠和民夫，八成是從這條路運進來的。”
“別看了。”謝無晏走到耳室另一頭。那裡有一扇木門，門板腐朽，半掩著。他推開門，外面是一條寬闊的石廊，廊頂極高，兩側石壁上每隔數步嵌著一盞銅燈，燈油早已燃盡，只剩黑乎乎的燈碗。
沈知微走進石廊，掌心金旗忽然劇烈發燙。腕間棋盤紋自動亮起，金色光脈在皮膚下奔湧。她停住腳步，閉上眼感知地下的陣紋。
地脈深處，一張巨大的陣紋如蛛網般鋪開。比太上長老在王府底下那座大了十倍不止。陣紋以皇陵地宮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條線都連著一根命火光柱。光柱的數量她數不清，少說上百。
而陣眼的位置，就在皇陵正殿下方。
“玄衡的總陣。”她睜開眼，聲音壓得極低，“比我想的大得多。他在皇陵底下養了一百多個陣基，每一個都對應九州某處靈脈。如果全部啟用，整個九州的地脈都會被抽乾。”
陸晚棠面色發白：“一百多個陣基……和太上長老那個一樣？”
“一樣。”沈知微看向石廊深處，“但這裡的陣紋更古老。前朝修皇陵的時候就布好了底陣，玄衡只是接手加固。這座陣的時間跨度，至少兩百年。”
“兩百年。”秦渡喃喃重複，“兩百年裡，他一直在往裡面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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