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右臂疼醒的。
天光從暗室頂部的通風口漏進來，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她側頭看了一眼，謝無晏坐在榻邊的椅子上，閉著眼，碎令擱在膝上，呼吸淺而均勻。他守了一夜沒走。
她試著動了動右臂。疼，鑽心的疼，但指尖能動了。腕間棋盤紋還是暗淡的，金色殘流比昨夜粗了一點，像一條細線重新接上了經脈。命火在慢慢恢復，只是慢得急人。
老趙的呼嚕聲從另一頭傳來，中氣比昨天足。秦渡蜷在門口，抱著刀睡得口水直流。陸晚棠不在，大概去靈劍閣聯絡點了。
沈知微撐著左臂坐起來。動作很輕，但謝無晏還是醒了。他睜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起身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來喝了，嗓子裡的焦渴感退了些。
“什麼時辰了？”
“巳時。”謝無晏坐回去，“皇陵的事壓下去了。安國公對外說北郊地陷，是地氣變動，跟京城無關。陵衛營被調回城內休整，外圍封了路。”
“謝明軒呢？”
謝無晏沉默了一拍。“陸晚棠天亮前出去打探了。還沒回來。”
沈知微心裡沉了沉。她掀開被子下榻，右臂吊著不能動，就用左手穿衣洗漱。謝無晏在旁邊看著，沒幫忙，也沒走開。她知道他在等她說怎麼辦。可她也不知道。昨夜在河堤上說的“再殺一次”，天亮之後想想，遠沒有那麼簡單。
暗室門被推開，陸晚棠回來了。她面色比走時更冷，劍穗上的白子暗沉沉的。進門先看了沈知微一眼，確認她醒了，才開口。
“謝明軒出府了。”
沈知微動作一頓。
“天沒亮就出來了。”陸晚棠坐下來，語速很快，“他府上的人說他昨夜忽然發了高熱，燒得人事不省。今早燒退了，人卻像變了個性子。沒帶隨從，一個人騎馬出了城，朝北郊方向去了。”
“北郊。”沈知微唸了一遍。皇陵在北郊。謝玄衡的魂火昨夜從地宮外逃，如果去找謝明軒，路上需要時間。而謝明軒天亮前忽然發病又忽然退燒，時間對得上。
“他去了塌陷區？”謝無晏問。
“對。”陸晚棠點頭，“陵衛營的人看見他在塌陷邊緣站了小半個時辰，然後掉頭往回走。沒進城，停在北郊的驛館裡。包了整個驛館，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在等。”沈知微攥緊左手，“謝玄衡的魂火已經奪舍了謝明軒。但剛奪舍完，魂魄不穩，他需要時間消化。驛館是個好地方，僻靜，沒人打擾，還能就近觀察皇陵塌陷的情況。”
“要不要動手？”秦渡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湊過來，“趁他病，要他命。趁他魂還沒穩，直接殺進驛館。”
“不行。”沈知微搖頭，“奪舍之後魂魄不穩只是暫時的。謝玄衡經營二十年，手段比謝明軒狠十倍。他選驛館而不是回城，就是因為驛館裡可能已經布好了退路。貿然衝進去，等於往他手裡送。”
老趙從榻上撐起來，咳了兩聲：“那丫頭你說怎麼辦？等他穩了，他就該來找我們了。”
沈知微在暗室裡慢慢走了兩圈。右臂的疼痛讓她的思路格外清醒。謝玄衡奪舍了謝明軒，得到了活人的身體，但也失去了總陣的依託。他二十年的佈局一夜之間被毀了大半——太上長老死了，命火大陣破了，皇陵總陣碎了。他現在手裡還有什麼？
“他手裡還剩什麼？”她問出聲。
陸晚棠接話：“韓執事在西山還有殘部。玄衡組織遍佈九州的暗線還在。安國公主查過，那些暗線沒有因為總陣被破而消失。它們自成體系，只聽玄衡本人的命令。”
“所以他還會用這些暗線。”沈知微停下步子，“但他現在最缺的是時間。奪舍之後魂魄與身體磨合需要時間，重新搭陣需要時間，調動暗線也需要時間。他最怕的就是我們在他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動手。”
“可你說了不能貿然衝驛館。”秦渡撓頭。
“不衝驛館。”沈知微走到桌邊，用左手攤開父親手稿，“他躲在驛館裡，我們動不了他。但他要調動暗線，就必然要往外傳訊息。傳訊息就需要人。韓執事在西山，暗線在城裡。他在驛館，一個人，身邊沒有心腹。他必須派人出去聯絡。”
“截他的信使。”謝無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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