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沈知微就醒了。
右臂的經脈裡金色細線又粗了一點，指尖能微微彎曲了。她試著攥了攥拳頭，指節發酸，但有了力氣。命火在腕間棋盤紋裡緩緩流轉，像一條快要解凍的溪流。母親融進她骨血裡的那道火雖然沒了，可根基還在，假以時日能養回來。
她穿好衣裳走出暗室。謝無晏已經在院子裡站著了，面色比昨天好了些，胸口的繃帶換了新的，白布上沒再滲血。他看見她出來，目光掃了一眼她的右臂，沒問，轉身朝前院走。沈知微跟上去。
秦渡在前廳等他們。桌上擺著乾糧和水囊，老趙坐在旁邊啃饅頭，後背的傷還沒好利索，但精神頭比前兩天強多了。陸晚棠在檢查秦渡的刀，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著刀刃。
“北營那邊，趙叔跟我去。”秦渡說，“北營舊部裡幾個千總都是趙叔的老部下，他露個面比什麼都管用。”
老趙嚥下饅頭，哼了一聲：“周驍那小子，當年是我手底下的兵。見了我得叫聲老統領。”
“你傷還沒好。”沈知微看著他後背。
“死不了。”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腰間的短刀，“再說了，你是去取信的，又不是去打仗。取完信就走，周驍要是敢攔，我第一個劈了他。”
沈知微沒再勸。她把碎令留給謝無晏，自己帶了匕首和幾枚父親留下的解毒丸。謝無晏接過碎令，從腰間解下一根極細的皮繩，將碎令穿起來，掛到她脖子上。
“帶著。”他說。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枚灰撲撲的碎令殘片，抬手攥了一下。碎的，只剩下拇指蓋大小，煞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可她沒有推辭，將皮繩塞進衣領裡，貼肉掛著。
三人出城時天剛矇矇亮。北門守軍已經換回了京畿營的人，安國公打了招呼，一路放行。出城之後沿山道往北走，翻過兩道嶺，北營的營牆在晨霧中隱約可見。
越靠近北營，路上的哨卡越密。周驍顯然加強了戒備。第一道哨卡有七八個兵，攔在路上盤查。秦渡亮了銅哨，哨身上的暗紋被北營的老兵認了出來，為首的營長面色變了變，揮手放行。
第二道哨卡在北營營門外。守門的衛兵看見銅哨，也認得秦渡的爹秦懷遠當年的名號，但不敢做主，派人進去通報。
等了約莫一刻鐘，營門內傳來馬蹄聲。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騎馬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他身材壯實，面相粗獷，臉上有一道舊刀疤從左眉拉到右顴骨，說話聲音洪亮得像敲鐘。
“老統領？”他翻身下馬，盯著老趙看了幾息，忽然單膝跪地，“周驍給老統領請安！”
老趙騎在馬上沒動，居高臨下看著他。周驍跪在地上沒起來，又喊了一聲：“老統領身子可好？當年您帶著咱們打北狄，弟兄們至今念著您的好！”
“起來。”老趙終於開口，聲音不冷不熱，“我退下來這麼多年，北營的規矩都變了。營門盤查這麼嚴，是防誰呢？”
周驍站起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秦渡和沈知微，目光在沈知微臉上多停了一拍。他認出了她。太上長老的格殺令上那張畫像雖然粗劣，但眉眼輪廓對得上。
“老統領，這位是……”周驍試探著問。
“我閨女。”老趙面不改色，“來北營看看老營盤，怎麼，不行？”
周驍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當面翻臉。太上長老死了，訊息已經傳到北營。他原先的靠山沒了，現在北營裡幾個千總態度曖昧，老兵們私下議論紛紛。他一個光桿統領，不敢對老趙動手。
“請進。”周驍側身讓路，臉上的笑重新掛起來，“老統領回來，弟兄們都高興。我讓人備酒。”
“酒先不急。”老趙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秦渡，大步朝營門裡走，“我去後山看看。懷遠的墳，還在吧？”
周驍跟在後面，臉色陰晴不定。秦懷遠是北營前任副統領，死後葬在後山楓林。他的墳在北營裡一直有人照看，沒人敢動。但老趙忽然提起秦懷遠，周驍顯然想到了什麼。
沈知微走在老趙身側，目光掃過營區。北營比她想象中大，營房整齊排列，演武場上有人在操練。可操練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十個，大部分營房空著。北營舊部那兩百多號人，老趙前些天已經聯絡過了，此刻不在營中，都在城外山溝裡待命。
老趙徑直往後山走。周驍跟了一段，被秦渡攔住了：“周統領，老統領去後山掃墓，您跟著不太合適吧？”
周驍面色變了變，到底停了步。他站在演武場邊上看著三人朝後山走去，眼神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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