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來時快了兩天。
沈知微和謝無晏晝夜兼程，只在驛站換馬時喘口氣。謝無晏將碎令掛在兩人之間，煞氣替他們擋去了沿途的寒風和暗處的窺探。第四天傍晚，京城南門的輪廓出現在官道盡頭。
城門口盤查依舊，但守軍見了安國公的手令，沒多問就放了行。兩人策馬穿過南城，直奔崇仁坊。街面上燈火通明，冬至將至，沿街商鋪掛起了紅燈籠，賣湯圓和臘味的攤子擠在路邊，熱氣騰騰。沈知微無心看這些，催馬快行，拐進王府後街時，遠遠看見後門半開著，廊下的燈籠亮著暖光。
陸晚棠在暗室裡等著他們。
桌上鋪著三張紙條，分別壓在碎令、白子和墨綠玉下面。她面色比半月前瘦了一圈，眼底有青黑，可精神很穩。看見沈知微和謝無晏進來，她站起來，先遞了一碗熱湯過去。
“先喝。喝完說。”
沈知微喝了湯，暖意從胃裡散開。謝無晏站在桌邊，目光掃過那三張紙條。
“北邊的。”陸晚棠將第一張紙條推過來，“老趙到了雁門關，據點找到了。碑在關外一處廢棄烽燧底下。但那邊暗線人手多，老趙沒急著動手，蹲了三天摸清了換崗規律，約定了動手的日子。”
“海州的。”第二張紙條，“秦渡到了。鹽場據點在海邊一處鹽洞裡，碑在水下。秦渡說水太深，得等退潮。他算好了潮汐，也定好了日子。”
“東邊靈劍閣的。”第三張，“靈劍閣外門弟子到了東海鹽場，跟秦渡碰上了。兩人一合計，決定合兵一處，同時拔海州和東海兩個據點。人手夠用。”
“安國公主那邊呢？”
“公主的人去了西邊，還沒訊息傳回來。安國公府那一隊去了北邊雁門關方向，跟老趙匯合了。”
沈知微數了數。北邊老趙加安國公府的人，算兩路。海州秦渡，東海靈劍閣，算兩路。她自己嶺南這一路已經成了。謝無晏蜀中那一路雖然碑被轉移了，但人還在。加上安國公主西邊那一路，七路都有下落。
“蜀中的碑被轉移了。”她將情況簡要說了，“玄衡暗線在總陣破後開始集中碑。可能轉移到其他據點去了。海州那邊查過嗎？”
“秦渡紙條上沒說。”陸晚棠皺眉，“我傳信問問。”
沈知微在桌邊坐下，將嶺南的事也說了。碑碎了，據點的陣紋中樞也毀了。臨走時礦洞裡的暗線已經亂了，短期內不可能恢復。
“現在的問題是，蜀中的碑去了哪裡。”謝無晏開口。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夜色中的京城。“如果暗線在集中碑，那剩下的據點可能也在轉移。海州和東海如果動手晚了，碑可能已經不在原處了。”
陸晚棠面色一沉，立刻坐到桌前寫條子。她寫了三張，分別傳給秦渡、老趙和安國公主。條子極短，只有幾個字：“查碑是否在原處。速回。”
信鴿從後院的鴿籠裡放出去。三隻灰鴿撲稜稜飛入夜空，朝三個方向散去。陸晚棠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回身進屋。
“最快三天能有回信。”她說。
沈知微點頭。她坐在榻上，將短劍解下來擱在膝上。連日趕路，右臂的經脈又開始發酸，腕間金色細線縮回去了一點。她揉了揉肩膀，將嶺南的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碑碎了，可總覺得漏了什麼。
謝無晏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他腰間碎令已經摘了，放在桌上。碎令殘片旁邊，是陸晚棠那顆白子和沈知微的墨綠玉。三樣東西並排放著，在燈火下泛著微光。
“蜀中那一路，你追車轍追到韶州。”沈知微看他，“車轍往東去了。往東是海州方向。如果蜀中的碑被轉移到了海州，那海州據點裡可能有兩塊碑。”
謝無晏點頭：“秦渡那邊如果動手早了，碑沒到手，暗線帶著兩塊碑跑了，就更難找。”
“所以得等。”沈知微攥了攥左手，“等回信確認碑還在不在原處。如果在，按原計劃動手。如果不在——”
“如果不在，就得重新找。”陸晚棠接話。
暗室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二更天了。沈知微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夜風很涼，吹得她清醒了些。她抬頭看天，雲層稀薄，露出幾顆疏星。東面天際隱約有光在閃，像是遠處有地方在燒東西，又像只是星光的折射。
她忽然想起謝玄衡死前那句話——“棋盤沒有邊，子子相連，生生不息。”七塊碑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玄衡組織經營二十年，暗線遍佈九州，真正的底牌可能不止七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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