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晏在院子裡站了一夜。
沈知微沒有去叫他。她坐在暗室門檻上，隔著半個院子看他。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翻來覆去，他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一動不動。偶爾有巡邏的家將從院牆外經過，火把的光掃過他的側臉，照出緊繃的下頜和深鎖的眉。
天快亮時，陸晚棠從聯絡點回來了。她進門看見謝無晏站在院裡，又看見沈知微坐在門檻上，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也沒問，徑直進了暗室。
“靈劍閣的舊檔裡查到了一點東西。”陸晚棠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謝懷安，北營前任統領。五年前死於北狄入侵時的一場伏擊。屍體被部下運回北營安葬。追封忠武將軍，賜諡號。一切都有據可查。”
沈知微接過紙看了一眼。紙上抄錄的檔案內容與陸晚棠說的一致。
“但有一處對不上。”陸晚棠壓低聲音，“陣亡名單上寫的是謝懷安帶隊巡邏，遭遇北狄遊騎三百人，力戰而死。可北營舊部裡有人私下說過，那場仗打得很蹊蹺。謝懷安帶的是三十人的斥候隊，遇上的卻是三百主力。北狄人怎麼會知道他的巡邏路線？”
“有人洩露了訊息。”
“對。而且那場仗之後，北狄人沒有繼續南下。他們殺了謝懷安之後就撤了。像專門去殺他一個人的。”
沈知微將薄紙摺好。她看向院子裡謝無晏的背影。他站了一夜，此刻晨光落在他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霜。她站起來，走出暗室，來到他身邊。
“謝懷安沒死。”她說。
謝無晏偏頭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紅，可目光清醒。
“五年前那場伏擊，是衝他去的。”沈知微將陸晚棠查到的東西簡要說了，“北狄人知道他巡邏的路線，專門設了套。他要麼是被人出賣了，要麼是自己故意走進那個套裡的。不管哪種，活下來的可能性都只有一個——他提前知道會有那場伏擊。”
謝無晏沉默了很久。晨光從東面屋脊上漫過來，照著他的臉。他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他讓我來京城找你爹。他說沈岐山在北營躲了三天，走之前留了話，讓我將來若遇見一個姓沈的姑娘，就跟她走。”
“他在安排後手。”沈知微說，“他把活字印記封在你身上，把你送到我爹的棋盤上。他自己假死脫身，去做另一件事。”
“做什麼？”
“統御玄衡的暗線。”沈知微看著他，“你師父從一開始就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他讓你跟著我，自己鑽進了玄衡的組織內部。如果謝玄衡死了，暗線群龍無首，他就是唯一能接手的人。”
謝無晏閉上眼。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厲害。再睜眼時，眼底那層翻湧的東西壓下去了，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如果是這樣，”他說，“他為什麼要假死？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你爹？”
“因為你爹知道他會假死。”沈知微說，“你爹手稿裡寫了‘謝懷安’三個字，說明他知道謝懷安的計劃。可你爹沒有告訴你。他讓你帶著活子印記走到我面前，卻隻字不提你師父還活著。因為他要你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判斷。”
謝無晏盯著她。
“莫信所有姓謝的人。”沈知微輕聲念出那句話，“你爹寫給我的。你現在明白了？”
謝無晏沒有回答。他轉身朝暗室走去。沈知微跟在他後面。兩人回到暗室，陸晚棠正在看地圖。謝無晏走到桌前，將碎令拿起來，攥在掌心。
“如果謝懷安在統御暗線。”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那他手裡有六塊碑的動向。蜀中的碑被轉移，可能是他的手筆。他在集中碑。”
“為什麼？”
“兩個可能。”謝無晏將碎令擱在地圖上，“第一，他要把碑收攏到一處，集中銷燬。第二，他在替玄衡守碑，等時機到了重新搭陣。”
暗室裡沉默了一瞬。
“你信哪種？”陸晚棠問。
謝無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地圖上那七個紅圈，目光在北營後山的楓林位置上停了很久。那是他師父的墳。他每年都去掃墓。墳裡埋的是空棺。他站在一座空墳前叫了五年師父，那個人可能一直活著，在做著某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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