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站在原地，雪落在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層
風從他身後穿過來，吹動他大衣的下襬，把雪粒拂過他的腳踝
他沒有蹲下去檢視那具己經凍硬的身體，沒有伸手去碰那片暗紅色的、結了一層白霜的血跡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雪地上那幾道被踩亂後又覆上新雪的腳印——朝著林子的方向延伸過去，越來越淺，像一行正在被擦去的字
他的眼睛很平靜
那層藍冷冷的、硬硬的，像一面被冰封住湖面，底下什麼都沒有，連水都看不到了
腳下雪開始固化——不是被包裹
一層渾濁的藍色從他靴底蔓延開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那樣，緩慢而不可逆地向外擴散
不是以前那種透光的藍，而是色不清澈，不透明，像夾雜著細小的、灰白色的絮狀物的藍，像是冰本身在凝結的時候被什麼東西攪渾了
冰層沿著雪地表面生長，蔓延到掉落糖罐
渾濁的藍色從糖紙邊緣收攏，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把那些細碎的虹彩色澤封在冰層深處，像琥珀裡的花瓣，被留住卻不再能觸碰
冰晶沒有停止，繼續沿著罐身攀爬，從罐口旋到罐底，把整隻罐子裹進一層半透明的、灰藍色的殼裡，像一枚被封存的、不會再被開啟的秘密
忽然凱文動了
他走過那些蔓延的渾濁藍冰，靴底落上去時發出細密的、像碎骨被碾過的聲響
他在母親身邊蹲下，動作很慢，大衣下襬垂落在暗紅色的冰碴邊緣，他像是沒有看見那些顏色
目光落在那雙半睜著的眼睛上，瞳孔裡映著灰白色的天光，己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著那雙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尖帶著乾涸的血——極輕地、像是怕驚醒什麼似的，覆上了她的眼瞼
溫度從她冰涼的皮膚上透過來
他停了一息，然後把手指緩緩合攏，替她闔上了那雙望著天空的眼睛
動作很輕，像在給一本被風吹散的書頁壓上最後一角
風從林梢穿過來，把那道從木門延伸向林子的腳印又覆薄了一層
凱文蹲在雪地裡，指尖還停在她眼瞼上方沒有收回
那些渾濁的藍冰在他腳下慢慢停止蔓延，邊緣開始凝結成細碎的、像霜一樣的粉末，在灰白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光
在他背後那道虛影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眼神還是那樣冷冽、空洞、寂靜
他沒有動，沒有呼吸，只是懸在他身後的空氣裡，像一面沒有被光照到的鏡子
凱文沒有回頭，似乎沒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蹲在那裡，指尖還在母親眼瞼上方停著，沒有收回，也沒有落下
呼吸極輕，輕到幾乎無法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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